她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些雪。
雪想覆盖整座城市,让所有人都看不见那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雪终究会融化的。
当雪融化的时候,那些被覆盖的东西就会露出来。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你能看见那边吗?”她忽然问。
“哪里?”
“那边。”白狐抬了抬下巴,指向广场另一端。
军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除了雪,什么都看不到。
“那里......以前有一尊雕像。”白狐说。
“很高,很高。站在底座上,伸着手,指着远方。”
军官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尊雕像。整座城市都知道。
但那尊雕像已经不在了。
“后来它被推倒了。”白狐说,“底座也被敲碎了。碎石头被拉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坑都没有。”
“你希望它有?”军官问。
“不。”白狐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
“它被立起来的时候,很多人很开心。”
“它被推倒的时候,很多人也很开心。”
“同一群人。”
军官看着她。
“它到底做错了什么?”白狐问。
“它只是一块石头。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人们还是把它推倒了。因为人们需要发泄,需要有东西被推倒,需要替罪羊。”
她转过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它也是一样的。”她说。“总有一天,它也会被推倒。”
白狐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把枪。
军官的手指按在对讲机上,远处的狙击手也许已经调整了瞄准镜的方向。
也许是瞄准了她的胸口,也许是瞄准了她的眉心。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让他们撤了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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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知道的。”
“我不动你们。”白狐的声音很轻,“你们也杀不了我。但我不想跑。”
“书记。你觉得我是一个人吗?”
我流血的的时候,血是红色的。我会痛。会冷。会饿。会累。会笑。会哭......会死。”
“但他们不觉得。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武器。一个工具。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她转身走进了大楼,狙击手的子弹被她避开,擦过身侧打在玻璃门上。
书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有拦她。
“白狐同志。”书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样......没有用的。”
......
楼顶的风很大。
白狐推开天台的门时,风夹着雪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吹起她的头发。
这里很空旷,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个旗杆,那面红色的旗帜正在寒风中被撕扯着。
白狐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脚下的莫斯科。
红场在左边,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右边,莫斯科河在中间,各种风格的建筑交织。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潘菲洛娃同志,请不要做傻事。这里很高请你退后。我们可以谈。”
白狐站在这座建筑的边缘,站在这个国家的心脏上。
“好啊,那就谈。”
“我在斯大林格勒活了下来。我在库尔斯克活了下来。我在柏林活了下来。”
“我活过了战争,活过了冷战时最黑暗的岁月,我活过了你们每一个人的任期。
“活过了每一次权力更迭,每一次都是我把那些你们处理不了的威胁消除掉。”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军人,看着那些枪口。
“我用我的身体挡过子弹。我用我的权限替你们清理过那些你们不敢碰的东西。”
“我手上沾了无数次血。现在,你们告诉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你们告诉我,我已经不是盾了。我是那柄刺在你们心上的剑。”
书记的脸变得惨白。
“潘菲洛娃同志,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国家的需要。您应该理解。”
白狐看着他,“我以前理解。现在我不确定了。”
风吹得更大了,雪在空中旋转,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白狐走到天台边缘,跨过锈迹斑斑的栏杆,站在边缘。
脚下是几十米高的外墙,底下是被雪覆盖的广场。
书记的脸变了颜色,两个军人下意识地前进一步,枪口抬得更高了。
“潘菲洛娃同志!”书记盯着她,“不要做傻事!”
白狐转过身面对他们,“傻事?我以为你们希望我消失。这不是最快的方式吗?”
“这不是......”书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白狐看着他。
“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克里姆林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是1942年。这个国家正在被敌人吞噬。斯大林同志在地下掩体里见我。”
“他说,‘活着,直到太阳熄灭。’我以为他是在命令。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给我诅咒。”
“在这个诅咒里,我看到很多人死去。战友,敌人,陌生人。”
“那些我保护过的人,那些我杀死过的人,那些我记得脸但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会死,但我不会。我不能退出,不能退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
“我的使命是活着,而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现在,你们要拿走我守护的东西。”
白狐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在最后一刻,看到你们脸上的表情。我会自己走。”
书记向前迈了一步,“潘菲洛娃同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白狐低下头看着他,“撤回决议?你们的投票已经结束了。”
“你们举起了手,每个人都举起了手,你们不会撤回,因为你们不敢。”
“你们怕我。你们怕我说的话,怕我做的事,怕我会在某一天变成你们的敌人。”
“你们怕我不受控制的样子。所以你们要让我消失。那就消失吧。”
“尼娜,你还有机会!”书记向前几步,“配合他们,接受他们的条件,你还能活。”
“也许不是在明斯克,也许不在原来的位置......但你会活下去。”
“活?”白狐看着他,“像什么一样活着?像一个囚犯?”
“像一个被剪掉牙齿的老虎?一个被关在笼子里、每天被人参观的‘前英雄’?”
书记说不出话。
“我不想那样活着。”白狐说,“我宁可......”
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枪响打断了交谈。
子弹穿过她的胸口,从身后穿出,在风中爆出一片血雾,很快被风吹散。
白狐站在那里看着书记,嘴角带着一丝笑。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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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猛地转头,“谁开的枪!我没有命令开枪!”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承认。
白狐从大衣内侧拿出了那把Gsh-18,所有士兵的枪口抬起,保险打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书记的脸色变了,“放下武器!”
白狐没有理会,她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别担心。我知道该打哪儿。”
“不要!”书记又向前迈了一步,但白狐的目光制止了他。
“栏杆生锈了,很危险,离远些。”白狐说,“你们回去怎么编都行。”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再见,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
“可惜,你们不会为我盖上军旗,我会死,这个国家也是。”
枪声清脆,被风吹散了。
子弹是在枪响之后飞过来的,一颗接一颗地钻进她早已毫无知觉的身体。
她的血液在空中散开,融进漫天的飞雪中,大衣在风中展开,像一对黑色的翅膀。
最高苏维埃大楼的台阶上溅满了血。
她躺在那里,制服上全是弹孔,雪在周围融化,汇成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
没有人知道那天最高苏维埃大楼天台上发生了什么。
报告上的文字是冰冷的。
【目标拒捕,在交火中被当场击毙】
签名,盖章,归档。从此不再有人提起。
但那个书记知道。那些士兵知道。
他们经过红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楼顶。
那里,风把一切都吹走了。
她的档案被封存在大楼十五层的柜子里,从不被人翻阅。
那破碎的躯体被运到了最高密级的研究所,科学家们被召集,一名将军走到最前面。
“立即进行全套逆向工程,改进所有技术。”
没有人动。
“你们聋了吗?”
一个年轻士兵把手中的枪背到肩上,他看着将军,又看了看密封箱中的躯体。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了。”
将军看着他,“执行命令。”
一位苍老的科学家站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他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里几乎所有的科学家都是她救下来的。”
“你要我们剖开她的身体,把她拆成零件。我做不到。”
他把身份牌从胸前取下来,放在地上,转身走回队伍中。
在他身后,更多的科学家摘下了身份牌,一张一张的扔在将军脚下的地面上。
将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份牌,雪白的身份牌铺在黑色的地面上,像那天的雪。
多年以后。国家变了。苏联解体了。红旗从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降下来。
那些曾经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有的离开了,有的升了,有的死了。
书记偶尔会去红场,站在最高苏维埃大楼对面抬头看着那个楼顶。
风还是那么大,灯光还是那么亮,只是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同一个国家了。
他的口袋里有一枚弹壳,生了锈,边缘都磨圆了。
那是他捡的,来自一把手枪,那天之后他意外在楼下捡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