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与回声(上)

星海所见 芒虹 2226 字 11个月前

“是,”老林点头,饼干在他手里碎成了几块,“她比谁都清楚。有天下课后塞给我一张纸条,折得很小,像秘密情报交接。我回到家才打开,上面只有五个字:‘我们绝交吧。’”

“你怎么回?”我问。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老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我把纸条撕了。”他说,“当着她的面,第二天一早到教室,她还没来,我把撕碎的纸条放在她桌上。她来了,看见,愣住了。我问她:‘这是什么?’她不说话。我说:‘要绝交也得我先说。’”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老林的声音软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出来。我慌了,想递纸巾,但口袋里没有。最后我把袖子递过去,说:‘要不你擦这儿?刚洗的。’她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像个小疯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暮色从地平线开始渗透,先染灰了云的底部,然后慢慢向上蔓延。天井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龟背竹的叶片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后来呢?”我问,“高考之后?”

“高考结束,各奔东西。”老林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她考去了厦门——她说想去看海。我留在北京。一开始还写信,厚厚的信,一周一封。她在信里写鼓浪屿的琴声,写曾厝垵的夜市,写海边的日出‘像一颗溏心蛋被慢慢剥开’。我在信里写北京的胡同,写地坛的银杏,写冬天第一场雪‘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后来信越来越短,从三页变成两页,变成一页,变成明信片。再后来,只剩节日群发的祝福:‘春节快乐’‘中秋安康’。就像两条曾经交叉的线,在某个点相遇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距离越来越远。”

有只麻雀飞进天井,在地上蹦跳着觅食,啄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遗憾吗?”我问。这个问题很残忍,但我想知道。

老林看向窗外。麻雀飞走了,留下一地寂静。“遗憾就是,”他的声音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过了那段时间,我的生活还是我的生活,她的生活还是她的生活。我依然早起,刷牙,挤地铁,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大概也是。只是彼此的‘彼此’再也不出现。她的喜怒哀乐与我无关,我的奔波劳碌她无从知晓。”

他转动手上的戒指。“就像太阳出来,人就得从“对月亮的牵挂里回到工作,回到房租、水电、KPI、人际关系这些具体而微的烦恼里。其实月亮还在天上,白天也在,只是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只是不那么重要了——或者说,不允许它那么重要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爵士乐正好放到一首慢板的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烟雾般缠绕上升。

老张忽然笑出声,那笑声爽朗,打破了凝重的空气。“哎呀,说得这么沉重。”他站起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遗憾分很多种——感情、工作、梦想。我原来还有个演员梦呢!”

他走到咖啡馆中央那块小小的空地——大约两平米见方,平时摆着一盆琴叶榕。“大学文艺汇演,排《智取威虎山》。我抽到女特务‘秀书’,老林抽到日本鬼子。排练时他老笑场,我演得多认真啊,扭着腰肢走过去,台词是‘太君,这边请——’”

老张捏着嗓子学女声,还真的扭了两下腰。那画面太有冲击力,我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你先挠我痒痒肉!”老林终于露出笑容,那种沉重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像退潮后露出沙滩。

“是你先笑的!我刚说话你就噗噗嗤嗤。”就噗嗤噗嗤!”

“你那个造型太好笑了嘛!假发戴歪了,旗袍开衩都快开到胳肢窝了!”

“那是服装组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