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唯一一尊锈迹斑斑的铁炉子,便是寨民们拼了性命才保下来的最后念想。
当初北邙兵如豺狼般横扫寨子、见物便抢时,众人冒着天大的风险,合力将这尊铁炉悄悄藏进了土坡下的暗窖深处,为此好几名寨民硬生生挨了兵痞们无情的棍棒毒打,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人断了肋骨,有人至今落下残疾,可他们终究是护住了这团能在寒冬里续命的星火。
如今,这尊布满焦痕、边角坑洼的铁炉,便静静立在土坡最高处的土坯屋内,炉膛里微弱的火光,成了整个峡谷寨里唯一能让人感受到温度的存在。
寨子里如今还剩下一百多号人,无一例外,全是逃不走、躲不开的老弱妇孺与半大的孩童。
所有人紧紧挤在地势最高的这片土坯房里,人挨人、人挤人,狭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显得局促艰难。
屋外的暴雪一刻不停,狂风顺着墙缝、破门、破窗疯狂往里灌,寒气刺骨,可他们身上,却连一件称得上厚实的御寒衣物都找不到。
大多人只裹着打满层层补丁、薄如蝉翼的粗布单衣,衣衫根本抵挡不住风雪的侵袭,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面色青灰,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口鼻,便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凝结消散。
屋子正中央,架着一口豁了口、边缘早已变形的大黑铁锅,锅底被柴火熏得漆黑油亮。
锅里胡乱煮着些勉强入口的东西,是寨民们冒着暴雪、顶着寒风,在野外冻硬的土地里一点点刨出来的涩口野菜,还有几样分不清种类、早已冻得僵硬的不知名野物,连清洗都来不及仔细处理,便一股脑儿丢进锅中乱炖。锅下燃烧的柴火,更是他们拆了那些早已逃去南方的乡邻们废弃的屋舍得来的木料,门板、房梁、木窗、桌椅,但凡能烧的,全都被劈成碎柴,一点点扔进火塘,只为让这锅能救命的汤水早些沸腾,早些给这群快要冻僵饿晕的人一丝生机。
在漫长而难熬的等待中,锅里终于滚腾出微弱的热气,混杂着野菜的清苦与野物淡淡的腥气,在冰冷的屋内缓缓散开。
对早已饥寒交迫的寨民而言,这已是峡谷寨里最奢侈、最安心的香气。
这时,一位年近花甲、头发早已花白如雪、满脸皱纹如同沟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手背布满深可见骨的冻疮与裂口,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紧东西,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可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稳稳拿起了桌边那柄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旧木勺。
她轻轻搅动着锅里浑浊温热的汤水,浑浊昏花的眼眸里,强忍着快要落下的泪水,努力对着围在锅边、饿得眼睛发直、小脸冻得通红的孩子们,露出一丝温柔又心疼的笑意,声音沙哑却轻柔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