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受损的嗡鸣声像一头濒死野兽的喘息,在狭小的船舱里持续回荡。
暗红色的星云在舷窗外缓慢旋转,像一只冷漠的巨眼,注视着这艘伤痕累累、几乎失去动力的运输船。应急照明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绿,眼神空洞,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小林检查完最后一处系统报告,转过身,声音沙哑:“能源只剩百分之七,勉强够维生系统和基本推进器运转三天。太阳能帆板……在刚才的撞击中损毁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输出功率连给通讯器充电都不够。”
“引擎呢?”星语问。她依旧靠在座椅上,左臂缠着从急救包里翻出的新绷带,绷带下面渗出的不再是纯血,而是暗红色中夹杂着细微金色光点的粘稠液体。疼痛已经变得迟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麻木感。
“主推进器完全报废,三个辅助推进器还能工作,但出力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小林调出结构图,上面代表损伤的红色区域触目惊心,“我们现在的速度……正在衰减。如果不做点什么,七十二小时后,我们会彻底失去动力,变成这片星域里一块漂浮的废铁。”
星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做决定。
船上有三十个人,其中五个重伤员需要持续医疗。能源只够三天,食物和水倒是充足——这是出发时唯一超量准备的物资,但也只够维持一个月。
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内找不到补给点,或者等不来救援……
“能联系上外界吗?”她问。
“长距离通讯阵列在跃迁时就被撕碎了。”小林摇头,“短距离通讯……周围几十光年内都没有已知的联盟信号中继站。我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可能几百年后才会被人接收到。”
孤立无援。
真正的孤立无援。
星语看向舷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星云。星云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更暗的阴影轮廓——可能是尘埃团,也可能是漂浮的小行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扫描周围区域。”她说,“用剩下的所有能源,做一次最大范围的主动扫描。我们需要知道,这片鬼地方到底有什么。”
“可是主管,主动扫描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小林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明白了星语的意思。暴露?他们已经被“帷幕”标记了,暴露与否,差别不大。而如果不扫描,他们会在无知无觉中,耗尽最后一点能量,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至少,扫描能让他们死个明白。
“……明白。”小林转身,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
仅存的几台还能工作的传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向四面八方发射出探测波束。能量读数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每一点能源,现在都珍贵得像血液。
扫描结果在几分钟后陆续返回。
主屏幕上,星图被一片代表“未知”或“无价值”的灰色区域覆盖。但在屏幕边缘,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三十万公里处,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闪烁的蓝色光点。
“那是什么?”星语问。
“正在分析……”小林放大图像。分辨率很低,画面模糊,但勉强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的小型人造结构,静静地漂浮在几块小行星碎片的环绕中。
“结构特征……符合早期联盟‘开拓者’级前哨站的外形。”技术员对比着数据库,“但‘开拓者’级早在五十年前就全部退役了。这里怎么会……”
“有能量信号吗?”星语追问。
“非常微弱……像是备用电池的残留读数,或者某种低功耗信标。”小林盯着数据,“生命迹象……无。热信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起来……是个废弃了很久的地方。”
废弃前哨站。
星语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联盟早期废弃的站点,里面很可能还留有一些物资——老式的能源电池、维修零件、甚至可能还有还能工作的通讯设备(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更重要的是,它可能是一个临时的“掩体”,能让他们躲进去,争取一些修理飞船、恢复通讯的时间。
“计算航线。”她说,“用剩下的推进力,我们能不能到达那里?”
小林迅速计算。
“可以……但很勉强。我们的速度衰减很快,如果现在转向,到达那里需要大约四十个小时。到达时,能源……可能刚好耗尽。”
赌。
又是一次赌博。
赌那个废弃前哨站里还有能用的东西。
赌他们在能源耗尽前能成功对接、进入。
赌那里没有隐藏着别的危险。
星语看向驾驶舱里的其他人。
每个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信任。
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设定航线。”星语的声音很平静,“目标,废弃前哨站。所有人,进入最低能耗模式。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包括取暖——穿厚点。重伤员集中到医疗区,用急救毯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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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
船舱里的灯光进一步调暗,几乎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供暖系统关闭,温度开始缓慢下降,金属舱壁上很快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人们沉默地翻出所有能穿的衣物,裹在身上,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
运输船仅存的推进器喷出微弱的蓝色光焰,在虚空中缓缓转向,朝着那个微小的蓝色光点,开始了最后的、缓慢的漂流。
四十个小时。
在寂静、寒冷和逐渐加深的绝望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星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裹着一张薄薄的隔热毯,盯着屏幕上前哨站逐渐放大的轮廓。小林和其他人轮流值班,每个人都尽可能少说话,节省体力和氧气。
左臂的麻木感在扩散。
她能感觉到,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并没有因为力量耗尽而消失,它们只是……沉寂了。像蛰伏的毒蛇,潜伏在皮肤下,等待着下一次苏醒的时机。每次她尝试调动哪怕一丝那种融合后的力量,都会引来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剧痛,以及纹路下方更深处的、某种东西“蠕动”的诡异感觉。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第三十八个小时。
废弃前哨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