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守正和道远之死

张道远此刻已是醉意醺然,七八分酒意上头,闻言更是拍得胸脯砰砰作响,大着舌头,言语不清地保证:“没……没问题!全都包……包在我张道远身上!我三叔……他……他最是信重我了,我说的话,他……他一准儿听!”

夜色在推杯换盏中渐渐深沉,桌上的空酒壶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张道远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坐立不稳,满面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眼神涣散,言语更是含糊不清,几乎不成语句。

高强见火候已到,与赵元辰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凑到张道远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口气说道:“道远兄,光是饮酒谈心,久了未免也有些乏味。我知道一处绝妙的好所在,保管新奇刺激,让你玩得尽兴,大开眼界!”

“去……去哪?”张道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含糊地问道。

“去了你便知道了,保证让你不虚此行!”高强神秘地一笑,不再多言,与赵元辰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搀地将烂醉如泥的张道远扶了起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酒肉香气的雅间。

一辆外观普通、毫不起眼的黑漆马车早已悄无声息地等候在醉仙楼的后门处。三人登上马车,车厢帘布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马车夫轻轻挥动鞭子,马车便平稳地启动,径直驶向城西一处更为僻静的宅院。这宅院从外观看来,与城中其他富户的住所并无二致,青砖灰瓦,门庭寻常,然而内里却是别有洞天,乃是漕帮秘密经营的一处极为隐蔽的地下赌场,非熟客引荐不得其门而入。

赌场内部,与外面的寂静判若两地。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种油灯、牛烛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人声鼎沸,喧嚣震天,各式各样的赌具一应俱全,从简单的骰子、牌九到复杂的番摊、轮盘,应有尽有。形形色色的赌客们如同着魔般围聚在各张赌桌旁,一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狂热,死死盯着桌上的赌具和筹码,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液以及一种名为贪婪的浓烈气息。

“来,道远兄,既然来了,何不试试手气?小赌怡情嘛。”高强熟门熟路地将脚步虚浮的张道远引至一张赌大小的黑漆木桌前,随手塞给他一大叠制作精美、代表不同数额的象牙筹码,大方地说道,“放心,今晚所有的花销,统统算在我的账上!”

张道远本性中就有几分争强好胜,虽不好赌,但平日被家中长辈严格约束,不敢放肆。今日酒劲猛烈上头,神智已不甚清醒,加之又有人慷慨做东,在周围狂热气氛的感染和好胜心的驱使下,那潜藏的赌性顿时被激发了出来。

起初,不知是对方刻意放水还是他真的运气爆棚,他的手气好得出奇,仿佛赌神附体,连续押中了好几把“大”,面前的象牙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张道远兴奋得满脸放光,手舞足蹈,之前的醉意似乎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亢奋。

“道远兄今晚真是鸿运当头,势不可挡啊!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要把庄家的底裤都赢过来了!”赵元辰在一旁适时地笑着恭维,语气带着煽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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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也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怂恿道:“没错!赌场就是这样,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趁着手风这么顺,就该乘胜追击,多赢些!下把玩大点!”

张道远彻底沉浸于这种轻易获取财富的快感与周围人的吹捧之中,理智的堤坝正在逐渐崩塌。

他下注的金额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不顾后果。然而,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从他听从怂恿加大注码的那一刻起,好运似乎就戛然而止了。接下来连续几把,他押“大”开“小”,押“小”开“大”,连连输掉大额注码,面前那座小小的筹码山迅速消融下去。

“真他娘的邪门了!”张道远骂了一句脏话,不服气地赤红着眼睛,又将面前剩下的大半筹码猛地推了出去,“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这把一定翻本!全押了!”

骰盅在庄家手中如同拥有生命般上下翻飞,最终“啪”地一声扣在桌上。盅盖揭开,点数赫然与他押的完全相反——他又输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张道远而言,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他如同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翻本的执念。

他输多赢少,面前的筹码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减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酒意早已被惊惧驱散,但那双眼睛却因为不甘和赌性而布满了血丝。

高强与赵元辰如同最贴心的好友,始终陪伴在侧,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在一旁不断地“鼓励”他,并“慷慨解囊”,一次次地“借”给他更多的筹码,签下一张张借据。

“道远兄,胜败乃兵家常事,赌运起伏更是如此。千万别灰心,说不定下一把就时来运转,连本带利全都赢回来了!”

“高兄说得对!赌场最考验的就是心性和定力,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成为大赢家!”

在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怂恿和“支持”下,张道远在这赌博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早已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孤注一掷,挽回败局!他下注的金额变得越来越惊人,签下的借据上的数字也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当黎明的第一缕惨白曙光,顽强地透过赌场那被厚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窗棂缝隙,挣扎着挤入这片依旧喧嚣乌烟瘴气的空间时,张道远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面前桌子上堆积的、按着他鲜红手印的欠条,已然厚厚一叠,如同催命符一般。最上面那张欠条上,用浓墨写就的数字触目惊心,仿佛带着血腥味:八十三万五千两!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张道远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置信的绝望。

此刻他酒意全无,浑身却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高强的脸色瞬间从之前的热情洋溢变得阴沉如水,之前的称兄道弟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威胁:“道远兄,这白纸黑字,上面可都是你亲笔画押、指纹清晰的凭证。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怎么,事到如今,你想不认账?赌场的规矩,你应该懂的!”

赵元辰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华服袖口,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的张道远:“八十多万两雪花银,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足以买下小半条街了。张兄,你说说看,现在这事儿,该如何是好啊?”

直到这一刻,张道远那被酒精和贪婪蒙蔽的神智才如同被冰水浇头,骤然清醒过来。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面目可憎的“好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你……你们……你们是早就设计好了圈套……合伙来坑害我的!”

“哎,张兄,这话可就说得太难听了,伤感情啊。”高强拿起那叠厚厚的欠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拍打着,发出“啪啪”的轻响,语气充满了无赖的意味,“赌债,它也是债,受大夏律法保护。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张公子自愿上桌参赌,无人拿刀逼你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元辰踱步上前,俯下身,凑到张道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听着,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内,凑齐这八十三万五千两。否则……”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不仅你张家别想在横山县再立足,就是你这条小命,恐怕也得留在赌场里,用来抵债了!”

张道远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被“允许”暂时离开赌场去筹钱。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张家大宅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阳的光芒刺眼,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置身于永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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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将那高达八十多万两的惊天赌债和盘托出时,整个张家,如同被投入了一颗万钧巨石,瞬间掀起了毁灭性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平静与安宁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八……八十……八十多万两?!”端坐在主位上的张守正听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踉跄倒退,幸亏一直侍立在身旁的长子张道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扶住,他才没有当场栽倒在地。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另一只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张道远,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不停地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你……你这个孽障!败家子!你……你是要活活毁了整个张家啊!列祖列宗在上,我张守正造了什么孽啊!”

张道远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恐惧和悔恨交织:“爹!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被他们设计的!是高强和那个赵元辰合伙设局坑害我啊!爹,您一定要救救我,求您了!不然……不然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他们会杀了我的!”

“救你?我拿什么救你!我拿什么来救你啊!”张守正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纵横流淌,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就是把我们全家上下所有人的骨头都拆了拿去卖,把祖宅都夷为平地,也凑不出这八十多万两啊!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往死路上逼啊!”

一时间,厅堂内彻底乱作一团。闻讯赶来的张守正的妻子黄晓兰,刚走到门口听清这个数字,直接双眼一翻,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晕厥了过去,被旁边手忙脚乱的丫鬟仆妇们七手八脚地抬回房中去急救。

王小红紧紧抱着懵懂无知的孩子,缩在角落里,绝望地低声啜泣,那呜咽声如同冬夜的寒风,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还是张道明作为长子,最先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强行稳住几乎崩溃的心神。

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恨不得掐死弟弟的愤怒,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说道:“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伤心欲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凑钱救人!道远他再混账,再不成器,也是我们的血脉至亲,是张家的儿子!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漕帮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害了性命啊!”

张守正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炸裂的胸膛和翻涌的气血,最终,他无力地、绝望地挥了挥手,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去……去把家里……所有能动的现银、银票……全都……全都拿出来……看看……看看有多少……”

张道明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带着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开始清点家中所有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甚至连夫人们压箱底的体己钱、金银首饰都一并搜罗了出来。然而,当所有值钱的、能快速变现的东西都堆在桌上清点完毕后,最终凑在一起的数目,依旧不到二十万两。这个数字,与那八十多万两的恐怖巨债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啊……”张守正看着桌子上那堆看似不少、实则微不足道的银票和金银,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绝望,眼神一片死灰。

“我立刻去找二叔和道睿、浩然他们商量!集合全族之力!”张道明当机立断,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派出数名心腹家人,火速去请张守信、张道睿以及正在宝芝林坐镇、处理日常事务的谷浩然。

不到两个时辰,几人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地先后赶到。当从张道明口中得知张道远竟然一夜之间欠下如此惊天巨债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惊呆了!

“八……八十多万两?!道远,你……你真是糊涂透顶!胆大包天啊!”张守信指着跪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侄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张道睿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心、愤怒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深深忧虑,但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指责和怒骂都已于事无补。

谷浩然则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敏锐地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因醉酒而引起的赌局意外,其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更恶毒的阴谋,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直指整个蒸蒸日上的张家!

“现在说这些后悔、责备的话,都已经太迟了,没有任何意义!”张道明强行打断这压抑的沉默,语气急促而沉重,“漕帮只给了我们一天时间!一天!我们必须在这短短一天之内,想尽一切办法,凑齐这笔足以压垮整个家族的巨款!否则道远性命难保,我们张家也必将大祸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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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张家上下开启了一场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筹钱行动。张守正、张守信兄弟俩,拿出了各自压箱底、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最后积蓄;张道明更是咬着牙,将自家房中所有能快速变卖的贵重物品,包括一些珍藏的古玩、玉器,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典当一空;张道睿和目前在家主事的陈雅君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家所知晓的、能动用的所有积蓄,虽然张守仁必然还有隐藏的财物,但具体存放何处,他们并不知晓;谷浩然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担当和情义,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宝芝林账面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搭上了他个人这些年来辛苦积攒下的全部身家。

所有人,此刻都抛开了个人的得失与算计,倾其所有,东拼西凑,甚至拉下脸面向一些平日关系尚可的亲朋故旧开口借贷。然而,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们受尽了冷眼、推诿和敷衍,最终,耗尽全族之力,勉强凑到了七十五万两这个数字。

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银票和部分黄白之物,张守正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空洞。还差将近十万两!这最后十万两的缺口,在此刻看来,却如同一个无法逾越的死亡鸿沟,深深地横亘在张家与生存之间。

“爹……还差……还差一些……”张道明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十万两,对于已经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的张家来说,无异于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沉默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谷浩然才艰难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众人,用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绝望的沉寂:“大舅……事到如今,火烧眉毛,恐怕……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