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破败的茅草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八岁的牛孝儒和六岁的牛孝萌,穿着打满补丁、几乎无法抵御严寒的棉袄,正蹲在冰冷的院子里,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捡拾着零星的柴火。
两个孩子面黄肌瘦,大眼睛里失去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只剩下为生存而挣扎的愁苦。
“爹爹说,他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打坏人。”小孝萌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眨着那双与父亲极为神似的大眼睛,天真而又让人心碎地问,“叔叔,你认识我爹爹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一刻,张道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清晰地记得,在戌七哨垒,牛大力总是乐呵呵地摩挲着一对粗糙雕刻的木偶,说等退役了,定要教儿子读书识字,要给女儿买最漂亮的头花,看她戴上……那憨厚的笑容,犹在眼前。
“你爹爹……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蹲下身,尽可能与小女孩平视,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让我来看看你们,看看他的孝儒和孝萌,有没有好好长大。”
类似这般令人鼻酸的情景,在这一年中,他经历了太多次。
有的战友家中尚且安康,贫困的,他留下些银两丹药,略尽心意便可安心离去;有的却已是家破人亡,或是亲人离散,无处可寻。
最终,他的身边,跟了十二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十二个孩童,是他死去战友的骨血,是他们在世上最后的牵挂。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堪堪五岁。
他们失去了顶天立地的父亲,其中一些,甚至连母亲也已不在人世,或是无力抚养。
望着那一双双懵懂而又带着惊恐与期盼的眼睛,张道临无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
他毅然决定,将他们全部带回张家。
一匹马,渐渐不堪重负,换成了一辆能够遮风挡雨的马车。
这辆小小的马车,装载着十二个稚嫩的生命,也装载着他沉甸甸的承诺与责任,经过整整一年的风霜雨雪,跋涉千山万水,终于在此刻,停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一年的旅程,是归途,更是一场深刻入骨的修行。
在一位位逝去的战友简陋的墓前,他亲眼看到了生命的短暂与脆弱,明白了“黄土陇头埋白骨,人生何处不悲风”的苍凉;在那些孤儿无助而清澈的眼神中,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责任”二字的千钧重量,理解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修行,难道仅仅是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吗?不,至少对他而言,修行更是为了明心见性,为了在茫茫人海、浩浩天地间,找到自己不容推卸的位置,践行自己认定的道义。
此刻,站在村口,望着漫天飞雪中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他忽然间心有所悟:修行之路有千万条,或隐于山林,或争于宗门,或行于红尘……但无论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事,最终,或许都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在起点找回那个最初的、本真的自己。万般历练,皆归于心。
雪花依旧纷飞,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化不开那抹释然与坚定的笑意。
他轻轻跃下马车,动作稳健而轻灵,牵起缰绳,迈开步伐,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向着记忆深处那个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达村中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时,他停下马车,转身,将车厢里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孩子们挤作一团,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气派的门楣和陌生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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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们……我们真的要住进这个大房子里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牛孝儒。
张道临低头,看着紧紧跟在他身边的小男孩。那双眼睛里交织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对未知的不安。
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小手不自觉地拽住他的衣角、裤腿,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生怕一松手就会被抛弃。
“是的。”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孝儒有些枯黄的头发,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们,再不用挨饿受冻。”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着雪的清冷和家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让他心潮澎湃。
他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仿佛要拂去一身风尘,然后弯下腰,牵起最小的两个孩子的手。
越是靠近那扇门,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五年多了,整整五年多未曾归来。
不知父母双亲是否安泰如昔?鬓角可添了更多白发?兄弟姐妹们可有变化?家中的一草一木,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终于,他停在了那扇承载了无数童年记忆的朱漆大门前。门上铜环依旧,只是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他抬手,欲叩响门环,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
近乡情怯,便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一个身着藏青色棉布长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内,正是张道临的父亲,张守仁。
他显然是凭借自己的灵觉,早已感受到门外不同寻常的气息与人声,故而亲自前来开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张守仁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在儿子那张褪去了青涩、染上了风霜却又更显坚毅沉稳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再三确认,这并非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五年多光阴,在小儿子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身姿比离家时更加挺拔如松,眉宇间那份曾经略显跳脱的稚气已全然化作了内敛与担当。
“父亲。”张道临松开牵着孩子的手,上前一步,恭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不孝儿道临,回来了。”
张守仁这才仿佛从定格的时光中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儿子,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阔坚实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