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阳光很好,驱散了昨晚的阴冷,但我总觉得,在那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院墙的阴影里,在堆放旧物的柴房门口,有一道小小的、沉默的视线,始终跟随着爸爸忙碌的身影,也偶尔,落在我身上。
它没有再靠近,没有再现形。但我能“感觉”到它。那股阴湿的、空洞的感知,并未随着旧窗户的拆除而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飘忽,更加哀伤。
新的窗户安装好了,严丝合缝,透亮结实。王叔很满意,付了钱。爸爸收拾工具,准备带我再住一晚就回城里。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我紧紧挨着外婆睡。爸爸依旧睡在对面的房间,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小孩子闹脾气。
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就是一种莫名的惊醒。
屋子里很静,油灯已经熄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新安装的窗户格子,在地上投下清晰而僵硬的影子。新窗户很好,不再漏风,也不再发出吱呀的怪响。
然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在窗边。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凭着那强烈的感知,望向门口。
堂屋的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窄窄的缝。
就在那条昏暗的门缝外面,仿佛有一个矮小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隔着门板,我都能感觉到那股执拗的、无法离去的悲伤。它不再让我身体僵硬,却让我的心口一阵阵发紧,发酸。
它进不来吗?是因为外婆在?还是因为它本身就无法真正踏入这个“家”的门槛?
我不知道它在门外站了多久。时间再一次变得缓慢而煎熬。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那股阴冷的感知,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门缝外,空无一物。
第二天,爸爸离开了老家,外婆和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爸爸挥手,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
我知道,他没走。
那个我没出生的哥哥,那个被一扇旧窗户夺走生命的、未曾谋面的亲人,他还在那里。徘徊在老屋的周围,徘徊在那段被尘封的悲剧记忆里,年复一年,等待着清明时节的低矮门槛,等待着下一个能感知到他的人,或者,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父亲的一个回望。
而我能感知鬼魂的能力,似乎也从那个夜晚开始,变得愈发清晰。仿佛那扇被拆掉的旧窗户,不仅连通了两个世界,也在我灵魂深处,打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关上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