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杨振庄,”他没回头,“下周一,我等你们答复。”
吉普车发动了,轧着积雪,在屯子口扬起一道白烟。
孙铁柱冲着车屁股啐了一口。
“呸!啥玩意儿!”
王建国望着远去的车影,眉头拧成疙瘩。
“振庄哥,这事儿……麻烦不小。”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棉袄内兜那份文件按了按,转身往屯子里走。
“建国,你明天去趟县里。”
“找李书记?”
“不找李书记。”杨振庄脚步没停,“找档案局。把咱那片榛子林从一九八四年到今天的所有批文、合同、缴费凭证,全复印一份。”
他顿了顿。
“林场档案室有底,咱们合作社也有底。他庞副场长想不认账,得问问这些纸答不答应。”
消息在靠山屯传开了。
那天傍晚,合作社办公室挤满了人。理事们、猎队的老猎户、翠花坊的几个女工头,还有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代表——都是这些年跟着合作社一起把榛子林从荒山沟侍弄成摇钱树的老人。
李二虎嗓门最大:“他凭啥?合同签了二十年,这才第三年!当年陈场长亲口说的,这片林子承包给合作社,二十年不变!”
孙铁柱脸还黑着:“人家现在是副场长,陈场长退休了,他说了算。”
“说了算也不能睁眼说瞎话!”李二虎拍桌子,“咱那片林子,当年是荒山沟,兔子都不拉屎!是咱合作社投钱清林子、补苗子、架围栏,三年把它盘活了!现在要挂果了,他来摘桃子?”
“人家不是摘桃子。”杨振庄开口。
屋里静下来。
他把那份折成四方的红头文件从内兜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省林业厅的文件。我没仔细看,但大概意思明白——省里确实有新政策,鼓励‘林地归林’,规范施业区使用。”
他顿了顿。
“庞副场长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政策是省里下的,他是执行人。他说咱们合同有问题,咱们得自证清白。他说承包费要涨,咱们得跟他谈。”
“那咱就认了?”李二虎不服。
“认不认,不是现在吵出来的。”杨振庄把文件叠好,重新揣回内兜,“建国明天去县里调档案。铁柱,你这几天把榛子林这几年的投入产出算个细账,从开荒补苗到防兔防盗,每一分钱都记清楚。”
他扫视一圈屋里的人。
“他要讲政策,咱们就跟他讲政策。他要讲合同,咱们就跟他讲合同。他要讲……”
他顿了一下。
“他要讲别的,咱们也接着。”
屋里没人吭声。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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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那个姓庞的,是不是……是不是跟黄老板有关系?”
杨振庄看了她一眼。
“三嫂,你咋知道的?”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听说的。”她声音很轻,“说黄老板去年托人搭上了林场新来的庞场长,请了三回饭,送了两回礼。后来庞场长把礼退了,饭倒是都去了。”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在酒桌上听见庞场长亲口说的——靠山屯那片林子,承包合同不规范,早晚得收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炸裂的噼啪声。
王建国攥紧拳头。
“妈的,还是那帮人!”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茶早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谢啥?”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把搪瓷缸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明天建国去县里调档案。”他重复了一遍,“铁柱算账,二虎回二道沟把猎队那十几个人拢一拢。”
他顿了顿。
“该备的,都备上。”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开车去了县城。
杨振庄没去合作社。他披上那件跟了他六年的老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一个人往野狼沟方向走。
继业追出院子,小短腿陷在雪里,吭哧吭哧拔不出来。
“爹!爹你上哪?”
杨振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继业六岁了,穿着他娘做的厚棉袄,圆滚滚像颗雪球。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的,眼睛瞪得溜圆。
“爹进山。”
“俺也去!”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
“继业,你在家陪你娘。”
“俺不!”继业梗着脖子,“俺都六岁了,老蔫爷爷说六岁就能进山了!”
杨振庄看着他。
老蔫爷爷。那个坐在轮椅上、腿瘸着、烟袋锅不离手的老头,已经走了二十四天了。
他从来没见过继业这么犟。
“中。”杨振庄站起来,“跟爹走。”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他使劲拔腿,踉跄两步扑进爹怀里。
杨振庄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雪很厚。山风很硬。
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咱上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