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三个跟班一扒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刘三柱站在原地,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片落进雪泥里,被工人们的脚步踩进黑土。
他蹲下身子,想把那些纸片捡起来。
捡了一片,两片,三片。
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完。
李二虎在他旁边蹲下。
“三柱,”他开口,声音很低,“那钱,你还老闷叔的时候,有人在场没?”
刘三柱摇摇头。
“那年腊月,下大雪。老闷叔一个人在屋,俺把钱给他,他没打收条,俺也没要。”
他顿了顿。
“俺寻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能不认账?”
李二虎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
“往后,”他说,“还钱要打收条。”
刘三柱点点头。
他把那几片碎纸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
三嫂刘翠花是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围裙都没解,蹬蹬蹬跑到养殖场。
刘三柱还蹲在鹿舍门口,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三柱!”三嫂嗓门压不住,“李老闷那老东西人呢?”
刘三柱抬起头。
“姐……走了。”
“走了?”三嫂往门口冲,“你让他走?他讹你钱,你就让他走?”
“姐!”刘三柱拽住她衣角,“算了……”
“算了?”三嫂转过身,“你欠他钱,那是你理亏。你还了他钱,他赖账,那是他理亏!他李老闷凭啥讹你?”
刘三柱低着头。
“姐,俺以前名声臭,没人信俺。”
他把攥碎的纸片摊开。
“俺说还了,人家不信。老闷叔说没还,人家信。”
三嫂看着那些碎纸片,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侧脸,看着他破了个窟窿还没补的棉袄袖口。
她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三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明儿个别来养殖场了。”
刘三柱抬起头。
“姐,俺……”
“你来翠花坊。”三嫂把围裙边松开,“跟俺学炒榛子。”
刘三柱愣住了。
“姐,俺……”
“俺教你看火候、调温度、认开口笑的成色。”三嫂看着他,“俺能学会,你也能学会。”
她顿了顿。
“你学会了,往后翠花坊的炒锅,归你管。”
刘三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那些碎纸片攥进掌心里,攥得掌心都出了血印子。
“……姐,俺一定好好学。”
三嫂没答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卯时,别迟到。”
她走了。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李老闷讹钱的事,在二道沟传开了。
李二虎当天晚上就去了李老闷家。他在堂屋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李老闷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送到养殖场,搁在门卫室窗台上,没进屋,也没留话。
刘三柱把钱收下,没吭声。
他把这钱和那三百二十块股金放在一起,揣进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三嫂看见了,没问。
翠花坊的炒锅还是轰隆隆转着。
刘三柱蹲在锅边,三嫂手把手教他看温度计。
“瞅见没?指针指到一百八十度,榛子下锅。一百八十度到两百度之间,是最佳炒制区间。”
刘三柱使劲点头。
“超过两百度,壳糊仁不糊,卖相不好看。低于一百八十度,炒不透,仁发艮,咬起来费牙。”
刘三柱又使劲点头。
三嫂把铁筛递给他。
“你来。”
刘三柱接过铁筛,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把第一锅榛子倒进热砂里。
炒了三分钟,糊了。
三嫂没骂他。
她把糊锅巴从砂里筛出来,倒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再来。”
第二锅,炒了四分钟,壳没开。
“再来。”
第三锅,炒了三分半,开了三成壳。
“再来。”
第四锅,第五锅,第六锅。
刘三柱站在炒锅边,从卯时站到午时,从午时站到酉时。
手上的烫伤多了三道,围裙上的油渍厚了一寸。
第七锅出锅时,开口率到了七成。
三嫂捏起一颗,壳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
她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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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她把榛子放下,“明儿个可以自己掌锅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脸埋进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把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从刘三柱怀里抽出来,抖开,系在自己腰间。
“三柱,”她没低头,“你记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翠花坊这块匾,是老四用俺的名字挂上去的。”三嫂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俺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
她顿了顿。
“你也一样。”
刘三柱站起来。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记住了。”
一九八八年四月初,靠山屯合作社春季扩社工作全部完成。
四个屯子新增社员七十三户,合作社总户数达到二百户整。
养殖场新招饲养员十二人,翠花坊新招炒制工五人,榛子林新招护林员八人。
猎文化传承基地春季培训班开班,报名人数四十七人,创历史新高。
王建国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在暮色里练跑绳。
鹰从二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他没敢摸它的胸羽。
他蹲在鹰架边,跟那只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你今年开春走不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没飞走。
孙铁柱蹲在他旁边,也仰着脖子看鹰。
“建国,”他闷声闷气,“你说这鹰,它认你不?”
王建国没答。
他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不认。”
他把手收回来。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
孙铁柱没说话。
他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搁在自己臂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暮色四合。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一盏在翠花坊门口,一盏在野狼沟口。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冻了一冬,叶子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他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开口笑榛子的余香和雪水化开的泥土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
“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