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交通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七八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县公路规划图。秦工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图纸。庞副场长坐在他对面,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杨振庄在庞副场长对面坐下。
王建国、孙铁柱、刘三柱并排坐在他身后。
“杨主任,”庞副场长先开口,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又见面了。”
杨振庄没接话。
他把那份三十年的承包合同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庞副场长看了一眼合同,嘴角扯出一个矜持的弧度。
“杨主任,这合同我认。”他把合同推回来,“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我亲手放进新柜子里的,钥匙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可合同认的是承包权,不是产权。林子是林场的施业区,产权归林场。省里批的公路规划要走这片地,林场有权处置。”
秦工在旁边帮腔:“杨主任,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给补偿。标准是每亩三百二十块,青苗费另算。十五亩,四千八。你们那片榛子林去年挂果,青苗费还能再议。”
他把计算器推过来。
“你算算,四千八,够你们合作社干半年的。”
杨振庄没看计算器。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开口,“这片林子,一九八四年合作社投标承包,那年你还在县林业局当科长。”
庞副场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那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标的是‘二十年承包经营权’。你干过林业,你应该知道,‘承包经营权’是啥意思。”
他顿了顿。
“不是林场把地租给合作社种三年五年,是林场把这片林子的经营、管护、收益——全权交给合作社。合同期内,这片林子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守,合作社说了算。”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慢慢擦着。
“杨主任,你说得都对。”他把眼镜戴上,“可规划是省里批的。省交通厅的红头文件,省林业厅的备案回执,都在这儿。”
他把一摞文件推过来。
“我不是要难为合作社。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决定。”
杨振庄没接那摞文件。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他声音不高,很稳,“你上回说,林场档案室那摞底档,是你亲手放进的柜子。”
庞副场长等着。
“你说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顿了顿。
“这话,还算数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
“杨主任,”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不是我要找你麻烦。”
他看着杨振庄。
“省里批的路,林场已经签了同意函。你让我现在翻脸不认,我没那个权限。”
他把眼镜按上鼻梁。
“这十五亩地,你要守,得自己想办法。”
会议室里静了。
秦工看看庞副场长,又看看杨振庄,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三柱坐在后排,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他想起二道沟李老闷那张借条。
想起自己蹲在养殖场门口,把攥碎的纸片摊开,说“俺说还了,人家不信”。
他忽然站起来。
“庞场长,”他开口,嗓门有点发紧,“俺能说句话不?”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你是……”
“俺是刘三柱,翠花坊的炒工。”刘三柱把腰板挺直,“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俺姐说俺是合作社的人,让俺来。”
他顿了顿。
“俺不懂啥承包权产权。俺就知道,俺姐的翠花坊,是靠山屯合作社的产业。俺姐的翠花坊那块匾,是杨总把头用俺姐的名字挂上去的。”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你也有姐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刘三柱低下头,把围裙边松开了。
“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大道理。”他声音放轻了,“俺就是想说——俺姐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那片林子,是杨总把头用命守下来的。你让俺们让十五亩,俺们让了。可你总得给俺们个说法,不是啥‘你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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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围裙边又攥紧了。
“庞场长,俺们合作社二百户社员,都指着这片林子吃饭呢。”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十秒钟。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攥了很久。
“杨主任,”他没抬头,“这片林子,林场档案室的底档,我保管着。”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把眼镜戴上。
“可路,还是得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新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林场多经科昨天晚上赶出来的。你们那片榛子林北角,确实在规划红线上。可如果从界碑往南偏移三十米——”
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弧线。
“绕开合作社承包的核心区,走林子边缘那条荒山沟。”
他放下笔。
“那条沟不长树,荒了二十年了。占的是林场的宜林荒地,不是你们合作社的经营区。”
他看着杨振庄。
“杨主任,这条路,不走不行。可走哪儿,林场还有发言权。”
他把图纸推过来。
“你要是同意,我下午就去交通局找马局长,把规划红线改过来。”
杨振庄看着那张图纸。
红笔画的弧线,绕过合作社承包区,贴着荒山沟边缘,蜿蜒向北。
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庞场长,”他放下图纸,“这片荒山沟,林场有啥打算?”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没打算。荒了二十年了,种啥啥不长。”
“那交给合作社吧。”杨振庄说。
庞副场长等着。
“这条沟挨着咱的榛子林北角,三十米宽,三里长。”杨振庄指着地图,“荒着也是荒着。合作社包下来,栽防护林,种耐旱的沙棘、山丁子。三年成林,五年成材,给榛子林挡挡西北风。”
他顿了顿。
“承包费,按林场荒地标准走。一年一百二十块,合同签三十年。”
庞副场长张了张嘴。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