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荒山沟里栽新苗,三嫂认弟泪花流

刘三柱想了想。

“三年。”

“三年?”李大丫把水瓢放下,“那俺二十一了。”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第三株山丁子苗放进坑里。

三年。

他姐在翠花坊炒了三年榛子,从啥也不会到一年挣十万。

他在县城混了十来年,从偷鸡摸狗到欠债躲账,从人人喊打到人人绕道。

三年能把一条荒沟变成林子。

三年能不能把一个刘三柱变成人样?

他把土填实了。

“……能。”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三柱叔,你说啥能?”

刘三柱没答。

他蹲着,往后挪了两步,把那株刚栽好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很细,风一吹就晃。

可根扎进土里了。

合作社一百二十七户社员,家家都出了劳力。

二道沟李二虎带着二十个人,包了沟西段。

西沟屯王老五带着十五个人,包了沟南坡。

北坡屯赵铁锤带着十二个人,包了沟北坡。

靠山屯不用包——靠山屯就是这片林子的人。

王老好坐在轮椅上,被他媳妇推到沟边。

他腿还瘫着,手还有劲儿。他把那些山丁子苗的土球一个挨一个码整齐,码得整整齐齐,像码砖。

“老好,你歇着吧。”王老好媳妇心疼他,“这活儿俺干。”

王老好没抬头。

“俺不累。”

他把第十个土球码好,扶着轮椅扶手喘了口气。

“俺这辈子,瘫了五年,啥也没给合作社干过。”他声音发飘,“这林子,俺得亲手栽几棵。”

王老好媳妇低下头。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中。”

她蹲下身子,和男人一起码苗子。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长白山的林梢。

沟里栽满了新苗。

沙棘三千棵,山丁子两千棵,紫穗槐五千棵。

一万棵苗子,一万个土坑,一万瓢清水。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最早栽下的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苗子蔫了。

叶片耷拉着,边缘开始打卷。

他伸手摸了摸土。

土还湿着。

“三柱叔,”李大丫蹲在旁边,“这苗是不是活不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根修枝剪从兜里掏出来,把打卷的叶片轻轻剪掉。

“缓苗呢。”他说,“根在底下使劲,顾不上叶子。”

他把剪掉的叶片收进筐里。

“过几天就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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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丫半信半疑。

她蹲在那棵蔫了的山丁子苗前,看了很久。

“三柱叔,”她小声说,“你懂种树?”

刘三柱没答。

他站起来,扛起锄头,往沟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刚学的。”

傍晚收工时,三嫂刘翠花推着自行车来了。

后座上绑着两个搪瓷桶,一个装绿豆汤,一个装酸梅汤。

她把铁桶搁在老松树下,桶盖揭开,酸梅汤的酸甜味混着绿豆汤的清香味,飘了半条沟。

“都过来喝汤!”

王老闷放下筐,赵小毛放下石头,李大丫放下镰刀。

刘三柱蹲在沟底,把最后一棵沙棘苗扶正,培土,压实。

“三柱!”三嫂嗓门拔高,“汤都凉了!”

刘三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老松树下,接过他姐递来的搪瓷缸。

酸梅汤,凉的,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口。

“姐,”他没抬头,“今儿的苗子,蔫了八十多棵。”

三嫂没说话。

“俺查了,山丁子蔫四十二,沙棘蔫三十一,紫穗槐蔫十七。”他把缸子搁下,“俺估摸,是苗子在路上捂了,根伤了。”

他顿了顿。

“明儿个,俺带人把那八十多棵补上。”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小时候她给他剃头,那撮旋怎么也剃不平,剃完像顶了个锅盖。三柱顶着锅盖头满屯子跑,跑丢了鞋,回来挨娘一顿笤帚疙瘩。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三柱,”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头发也白了。”

刘三柱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后脑勺。

“干活干的。”他说,“姐,你也有白头发了。”

三嫂没接话。

她把空了的酸梅汤桶绑上自行车后座。

“明儿个补苗,俺也来。”

刘三柱抬起头。

“姐,翠花坊那边……”

“老好媳妇掌锅。”三嫂把自行车支好,“炒榛子她学了大半年了,该出师了。”

她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这围裙,俺用了一年。”她没看他,“你替俺穿着。”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带着他姐的体温。

他把它贴在胸口。

“……姐。”

三嫂转过身。

“姐,”刘三柱声音发哽,“俺这辈子,对不起你。”

三嫂没说话。

“俺偷过东西,赌过钱,欠过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他把围裙攥紧,“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俺没去看过你几回。你回娘家,俺躲着不见你。”

他低下头。

“俺没脸见你。”

三嫂站在老松树下,隔着五尺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

四十四了。

小时候她背着他去公社卫生院打针,他趴在她背上,鼻涕流到她脖子里。她骂他,他哭,娘追在后头喊“翠花你慢点儿”。

四十四年了。

她开口,声音发哽。

“三柱,俺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刘三柱抬起头。

“那年你赌钱欠债,人家堵上门来,俺没帮你。”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恨你不争气,恨你给老杨家丢人。俺跟老四说,三柱不是东西,他欠的钱,俺一分都不帮他还。”

她顿了顿。

“俺以为你在县城混不下去了,会自己回家。俺等了三年,你没回。俺等了五年,你还没回。”

她把围裙边松开。

“俺等了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