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 (续)

她想了想,从账本上撕下一小条白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该连的地方断了,该断的地方连了。

“给若菊同学尝尝。”

她把纸条塞进瓶口。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看着他姐忙活。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姐也这样,把娘攒的鸡蛋一个一个挑,挑出最大的给生病的他补身子。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三嫂没抬头。

她把那瓶榛子搁进纸箱里,和两双胶皮手套、一包开口笑并排放着。

“三柱,”她说,“你欠俺的,往后好好活着,就还上了。”

她把纸箱封好。

“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九月底,荒山沟的沙棘红了。

一串串橙红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把整条沟映得亮堂堂的。紫穗槐的荚果已经干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响,像谁在摇铃铛。

王建国带着护林队进沟收沙棘。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最早蔫过、又被剪光叶子、如今已经蹿到半人高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没结果。

可它活得好好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枝干粗了一圈。

“三柱舅!”李大丫蹲在他旁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你瞅啥呢?”

刘三柱没回头。

“瞅苗子。”

“这苗子有啥好瞅的?”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棵山丁子苗最底下的一片黄叶摘掉,搁进筐里。

“它头回挂果,还得两年。”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那两年后,俺能吃上山丁子不?”

刘三柱想了想。

“能。”

李大丫咧嘴笑了。

她把筐里的沙棘果倒进麻袋,边倒边哼歌。

刘三柱蹲在沟边,把那棵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他姐说的话——“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他把那片黄叶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月,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榛子林的叶子从绿转黄,又从黄转红,远远望去,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海。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三天两头打电话催货。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若菊那瓶榛子酱,你用的是啥配方?”

三嫂愣了一下。

“就咱坊的方子。”

“俺是说——”刘三柱顿了顿,“你是不多加了一味料?”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加了一把糖。”她声音不高,“咱坊的榛子酱,搁的是白糖。那瓶俺搁了冰糖。”

她顿了顿。

“冰糖甜,不齁嗓子。”

刘三柱没再问。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条红透了的荒山沟。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棘果的酸甜味。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说,“俺这辈子,跟你学的东西,够不够还你?”

三嫂没答。

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沟。

“三柱,”她开口,“你还记得咱娘不?”

刘三柱点点头。

“记得。”

“咱娘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啥?”

刘三柱想了想。

“红糖水。过年时供销社凭票供应,咱娘一年能喝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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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松开。

“若菊那孩子,”她说,“比咱娘有福。”

她顿了顿。

“比俺也有福。”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紧了。

十月中旬,省实验中学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若菊考了年级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周校长亲自给合作社办公室打来电话。老人声音还是慢条斯理,可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杨振庄同志,你闺女……”他顿了顿,“了不得。”

杨振庄握着话筒。

“周校长,谢谢您。”

“你不用谢我。”周校长说,“这孩子,我没教她多少。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

“她跟我说,她爹供她念书,供得不容易。她说合作社的每一分钱,都是社员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答话。

“我说,你爹是省劳模,合作社一年赚十几万,供你念书不成问题。”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知道合作社有钱。可她每花一分钱,都记得翠花坊车间那股热浪扑脸的劲儿。”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榛子林红透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飘。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