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从账本上撕下一小条白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该连的地方断了,该断的地方连了。
“给若菊同学尝尝。”
她把纸条塞进瓶口。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看着他姐忙活。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姐也这样,把娘攒的鸡蛋一个一个挑,挑出最大的给生病的他补身子。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俺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三嫂没抬头。
她把那瓶榛子搁进纸箱里,和两双胶皮手套、一包开口笑并排放着。
“三柱,”她说,“你欠俺的,往后好好活着,就还上了。”
她把纸箱封好。
“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九月底,荒山沟的沙棘红了。
一串串橙红色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把整条沟映得亮堂堂的。紫穗槐的荚果已经干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响,像谁在摇铃铛。
王建国带着护林队进沟收沙棘。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最早蔫过、又被剪光叶子、如今已经蹿到半人高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没结果。
可它活得好好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枝干粗了一圈。
“三柱舅!”李大丫蹲在他旁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你瞅啥呢?”
刘三柱没回头。
“瞅苗子。”
“这苗子有啥好瞅的?”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棵山丁子苗最底下的一片黄叶摘掉,搁进筐里。
“它头回挂果,还得两年。”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那两年后,俺能吃上山丁子不?”
刘三柱想了想。
“能。”
李大丫咧嘴笑了。
她把筐里的沙棘果倒进麻袋,边倒边哼歌。
刘三柱蹲在沟边,把那棵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他姐说的话——“俺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上喽”。
他把那片黄叶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月,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榛子林的叶子从绿转黄,又从黄转红,远远望去,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海。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三天两头打电话催货。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若菊那瓶榛子酱,你用的是啥配方?”
三嫂愣了一下。
“就咱坊的方子。”
“俺是说——”刘三柱顿了顿,“你是不多加了一味料?”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加了一把糖。”她声音不高,“咱坊的榛子酱,搁的是白糖。那瓶俺搁了冰糖。”
她顿了顿。
“冰糖甜,不齁嗓子。”
刘三柱没再问。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条红透了的荒山沟。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棘果的酸甜味。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说,“俺这辈子,跟你学的东西,够不够还你?”
三嫂没答。
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沟。
“三柱,”她开口,“你还记得咱娘不?”
刘三柱点点头。
“记得。”
“咱娘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啥?”
刘三柱想了想。
“红糖水。过年时供销社凭票供应,咱娘一年能喝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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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松开。
“若菊那孩子,”她说,“比咱娘有福。”
她顿了顿。
“比俺也有福。”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紧了。
十月中旬,省实验中学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若菊考了年级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周校长亲自给合作社办公室打来电话。老人声音还是慢条斯理,可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杨振庄同志,你闺女……”他顿了顿,“了不得。”
杨振庄握着话筒。
“周校长,谢谢您。”
“你不用谢我。”周校长说,“这孩子,我没教她多少。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
“她跟我说,她爹供她念书,供得不容易。她说合作社的每一分钱,都是社员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答话。
“我说,你爹是省劳模,合作社一年赚十几万,供你念书不成问题。”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知道合作社有钱。可她每花一分钱,都记得翠花坊车间那股热浪扑脸的劲儿。”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榛子林红透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飘。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