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没有说话,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皮本子,搁在柜台上。那本子的封皮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可“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字还清清楚楚的。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老李拿起那个红本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又看了看杨振庄:“这是你家的房子。你拿房子抵押?”
“嗯。”
老李把红本子搁在柜台上,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杨主任,你可想好了。这房子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你家拢共就这么一处宅子。你要是还不上,这房子可就不是你的了。”
杨振庄看着柜台上的红本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的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画面——炕上杨母坐在那儿抽旱烟,灶台上王晓娟端着面盆揉面,继业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院子里黑旋风领着五只小狗崽追着一片落叶跑,跟屁虫趴在棚子边上打着小呼噜。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红本子又往前推了推:“我想好了。”
老李看着他,没有再劝,把红本子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摆在柜台上:“填表吧,填完了按手印。”
杨振庄站在柜台前面,一笔一划地填着表格。他的字不算好看,可每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写在方格子里的字虽然没有超出边框,可每一笔都扎扎实实的,像在纸上钉钉子。他填完了一张又一张,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李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推到他面前:“按手印吧。”
杨振庄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红印泥在拇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圆印子。他把拇指按在表格末页的“申请人指印”一栏上,用力压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螺纹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的。
“李叔,这个月能放款吗?”
老李把表格收好:“三天之内到账。杨主任,你那个驯养场建起来之后,别忘了请我吃饭。”
杨振庄笑了一下:“忘不了。”
出了信用社的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杨振庄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贷款合同的回执叠好,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能感觉到纸边隔着衣裳硌着他的胸口。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屯子的屋顶都染成了一片暖色。远处的野狼沟方向,林子被晚霞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色和橙色,像一幅被水墨浸染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