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璟没有回头。
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他背影拉得很长。
“那三十万两,确实在本王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不是赵文博给的,是他欠本王的。”
叶凌薇一怔:“欠?”
“三年前,本王在江南治水,急需一笔银子赈灾。”宇文璟转过身,“赵文博主动找上门,说能筹到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他儿子赵承安一命。”宇文璟道,“赵承安当时在兵部贪墨军饷,证据确凿,按律当斩。赵文博求到本王这里,愿意出三十万两,换他儿子流放。”
叶凌薇愣住了。
“本王答应了。”宇文璟继续道,“银子到了,本王拿去赈灾,救了数万百姓。赵承安也从斩刑改判流放,可还没出京城,就‘病逝’了。”
“病逝?”
“对外是这么说。”宇文璟看着她,“但本王查过,是赵文博自己动的手。”
叶凌薇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
“因为赵承安知道的太多了。”宇文璟冷笑,“他参与了他父亲太多勾当,留着是祸患。赵文博为了自保,连亲生儿子都能杀,何况一个内侍?”
所以李德全必须死。
所以王魁不能留。
叶凌薇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赵文博见你,就是为这事?”她问。
“是。”宇文璟点头,“他求本王,保他赵家血脉不绝。作为交换,他告诉本王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宇文璟走回桌前,拿起那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叶凌薇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后”字。
坤宁宫。
皇后。
“赵文博的背后……是皇后?”她声音发颤。
“不止。”宇文璟将纸揉成团,扔进炭盆,“赵文博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贪墨的银子,有三成进了坤宁宫。皇后用这些钱,养私兵,收买官员,培植势力。”
叶凌薇跌坐回椅子上。
她以为赵文博是终点,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所以殿下才要藏起王魁?”她忽然明白过来,“不是为了帮赵文博,是为了留一手,制衡皇后?”
宇文璟默认。
“那殿下现在打算怎么办?”叶凌薇问,“王魁还在,李德全死了,但皇后还在。她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宇文璟道,“所以本王要你停手。再查下去,你会死,王魁会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死。”
“那就让她杀?”叶凌薇冷笑,“殿下怕了?”
“本王不是怕。”宇文璟看着她,“是时机未到。皇后在宫中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没有十足把握,动她就是找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契机。”宇文璟道,“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叶凌薇沉默。
炭盆里的纸团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王魁那边,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问。
“送走。”宇文璟道,“送到江南,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本王会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肯走?”
“由不得他不肯。”宇文璟语气平淡,“活着,总比死了好。”
叶凌薇知道他说得对。
皇后既然能杀李德全,就能杀王魁。留在京城,王魁必死无疑。
小主,
“妾身能见他最后一面吗?”她问。
“可以。”宇文璟点头,“明日午时,林澈会送他出城。你在城外十里亭等他,但记住,只有一刻钟。”
“谢殿下。”
叶凌薇起身要走。
“凌薇。”宇文璟叫住她。
她回头。
“这件事了结后,我们……”宇文璟顿了顿,“能不能重新开始?”
叶凌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她看不透的男人。
“等一切都了结了,再说吧。”
她推门离去。
雪还在下。
走出书房时,叶凌薇看见周管事站在廊下,垂着头,像一尊雕塑。
她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住脚步。
“周管事。”
“侧妃有何吩咐?”周管事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笑。
“李德全死的那晚,你在哪?”
周管事笑容不变:“小人在府中当值,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是吗?”叶凌薇看着他,“可我听说,那晚刑部右侍郎周大人府上,去了位客人。身形中等,偏瘦,会武功。”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叶凌薇看见了。
“侧妃说笑了。”他很快恢复如常,“小人一个管事,怎会认识刑部的大人。”
“也是。”叶凌薇淡淡一笑,“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作响。
周管事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阴冷。
回到院子,春儿迎上来,低声道:“大小姐,林公子传信,说在老地方等您。”
叶凌薇换了身便装,从后门出府。
马车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驶进一条僻静小巷。林澈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两车并排,车窗相对。
“赵文博的案子,有变数。”林澈开门见山,“今早宫里传出消息,皇后以‘年关将至,不宜见血’为由,向陛下求情,要将赵文博的斩刑推迟到明年秋后。”
叶凌薇心下一沉:“陛下答应了?”
“还没有,但陛下向来敬重皇后,很可能答应。”林澈道,“一旦推迟,变数就多了。皇后有的是办法,让赵文博‘病逝’在狱中,或者……翻案。”
“不能让她得逞。”叶凌薇咬牙,“赵文博必须死,而且必须公开处斩。只有他死了,我父亲才能真正安息。”
“我知道。”林澈压低声音,“所以我找了几个御史,准备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按原期行刑。但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赵文博罪大恶极,非杀不可。”
“还要什么证据?”
“他贪墨的银子,不止三十万两。”林澈道,“我查到,他在江南还有几处庄园,在钱庄有秘密户头。这些都没在抄家清单上,很可能转移了。”
“转移到哪?”
“正在查。”林澈道,“但有一条线索,赵文博有个外室,住在城西柳叶胡同,姓柳。赵文博出事前,去过她那里。”
叶凌薇眼睛一亮:“找到她。”
“已经派人去了。”林澈道,“但我担心,皇后的人也在找她。我们必须快。”
“我跟你一起去。”叶凌薇道。
“不行。”林澈拒绝,“太危险。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为身份特殊,我才必须去。”叶凌薇看着他,“林澈,这是我父亲的事,我不能每次都躲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