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每走大约三十六步,会做一次极微小的调整:右手从背后伸出来,在空中虚握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又空手而归,然后重新将手放回背后。那个动作只在刹那间完成,如一个已经重复了上百万次的条件反射。

陆明渊推算了一下:左肩的碎片,老人没有主动它,也没有试图甩掉它,它只是恰好附着在那里。如果可以悄悄地、不惊动老人的情况下将碎片取走……

他催动漏形幻真诀,将自身的意识波动压制到与虚空中残念碎屑的背景噪音几乎等同的程度。然后他离开,赤足踩在暗红色的虚空表面上——那种触感如同踩在干燥的旧沙地上,脚下有细微的颗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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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向老人靠近。每一步都极轻,如同猫行过积满灰尘的地板。老人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步伐仍以那个稳定的节律向前移动——左、停、右、左、停、右。

他进入了距老人约一丈的范围。老人仍然没有反应。

三尺。他伸出手,指尖已经触到了老人左肩那枚淡紫色碎片的边缘。碎片微凉,如同被山风吹了一整夜的石头表面。他的指尖轻轻捏住了碎片的一角,准备将它从老人肩头取下——

老人停下了。

不是突然的停步,而是那个左、停、右的节律被打破了。他的左脚落下后,右脚没有跟上。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左脚踏出、右脚悬空的姿态,如同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泥塑。

然后他转了过来。

那张面孔比暗红区中段那些游魂的轮廓清晰得多,几乎可以辨认出五官的走向。眉骨高耸,鼻梁的痕迹略微向左偏——像是年轻时被打断过。嘴唇紧抿着,嘴角向下弯出一道弧度,那种弧度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经年累月的不认同。

他的眼睛位置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睛,是眼眶中什么也没有。那两张空洞的眼眶朝向陆明渊的方向,像是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仍然精准地到了有人在他身后。

陆明渊保持着触碰碎片的姿态,没有收回手。漏形幻真诀还在运行,他的气息与虚空的背景噪音融合在一起,按常理来说不应该被发现。但老人仍然向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有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如同深井底部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浮。

老人开口了。声音极低、极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每一个字都被磨去了大部分音色,但句意却异常清晰:

你……是谁?

陆明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具游魂在暗红区深处行走了不知多少年,它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名字、来处、归途,只剩下一个行走的执念和一句你是谁的问话。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它脸上那道紧抿的弧度微微松弛了一线,如同一个长久以来独自走在路上的人,终于遇到了另一个也在走路的人。

老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句稍微清晰了一点:你……也是走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