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真的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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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关于“四楼高跟鞋”的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点,迅速在女生宿舍楼里洇开、扩散。不只是李薇,似乎还有其他晚睡或浅眠的女生,在不同程度上听到了那夜半的脚步声。恐惧在私下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悄悄滋长。
第三天夜里,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人在黑暗中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笃,笃,笃。那节奏平稳得诡异,不因倾听者的恐惧而有丝毫紊乱。它经过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然后坚定不移地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没有人敢再像李薇那样跟出去查看。但无形的压力,已经让这栋宿舍楼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白天,女生们经过楼梯口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尽量不去看通往四楼的那段昏暗阶梯。关于四楼封禁原因的种种猜测和恐怖传闻,也越发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起来。有人说那里曾是舞蹈排练室,有个跳舞很好的学姐因为意外死在了里面;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结构问题,而是发生过无法解释的惨案;还有人说,夜里穿高跟鞋的,就是那个学姐的鬼魂,她在找替身……
流言越传越凶,终于有胆大的学生联合起来,找到了宿舍管理员张阿姨,要求校方给出解释。
张阿姨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听到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质问,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渐渐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疲惫。她摆着手,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同学们,冷静,冷静点!哪有什么高跟鞋?肯定是你们听错了!咱们这栋楼,你们也知道的,隔音不好,水管子啊,风声啊,有时候听起来是有点怪……”
“我们都听见了!好几个晚上!分明就是高跟鞋的声音!”一个女生激动地打断她。
“就是!张阿姨,四楼东边为什么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死过人?”
张阿姨的脸色白了白,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强装的严厉:“胡说八道!什么死人不死人的!那一片是年久失修,墙体有安全隐患,学校为了大家的安全才封起来的!至于你们听到的声音……”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可能是野猫!对,最近楼里好像进了野猫,爪子挠地的声音,晚上听岔了也有可能!”
野猫?爪子挠地能发出那种清脆、稳定、带着明确节奏的高跟鞋声?这解释苍白得连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学生们显然不信,但张阿姨已经摆出“到此为止”的姿态,匆匆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校方的正式“辟谣”通告贴在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里,内容比张阿姨的口头解释更加程式化,强调宿舍楼结构安全,所谓“怪声”系心理作用或自然声响误听,要求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学习生活云云。落款处盖着红章,却丝毫无法安抚人心,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
李薇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措辞严谨、毫无破绽的通告,心底的寒意一丝未减。她忘不了张阿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更忘不了四楼黑暗里那双眼睛的注视。校方在隐瞒什么。四楼封禁的背后,绝不仅仅是“结构问题”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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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薇做了个混乱而压抑的梦。梦里她在一条无尽的、昏暗的走廊里奔跑,赤着脚,身后是如影随形的“笃笃”声。走廊两旁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许多模糊的舞蹈剪影,扭曲,旋转,无声地狂欢。然后所有的影子都汇聚成一个,穿着红色的舞鞋,脚尖点地,疯狂地旋转变形,最后变成沈佳苍白平静的脸,静静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宿舍里一片漆黑寂静。她喘着气,下意识地看向沈佳的床位。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人不知去向。
李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沈佳去哪儿了?去洗手间了?她屏息倾听,洗手间方向没有任何水声或动静。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她慢慢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逡巡,然后,定在了沈佳的书桌上。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沈佳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个浅蓝色帆布书包,随意地放在椅子上。书包的侧边口袋没有拉好,露出里面一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那是沈佳的日记本,她几乎从不离身。
鬼使神差地,李薇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沈佳书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帆布面料时,她颤抖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是侵犯隐私,但心底那个疯狂尖叫的预感,以及连日来积累的恐惧和疑虑,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抽出了那个笔记本。
很厚,硬壳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摸上去有种粗砺感。她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极其黯淡的光线,颤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地方的纸张被笔尖划破。内容并不连续,更像是情绪压抑到极点时的碎片式倾泻。
“……又失败了。旋转,跳跃,落地……为什么总是差一点?那感觉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抓不住?像隔着毛玻璃看火焰,看得见光影,感受不到温度……”
“她们在笑。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个跳舞的疯子。’ ‘以为自己是天鹅呢,不过是只丑小鸭。’ 丑小鸭……呵。你们懂什么?你们见过真正的光吗?”
“脚踝好痛。旧伤。医生说要休息。休息?怎么休息?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吞掉。必须跳下去。一直跳下去。”
“找到了……一些旧资料。关于‘她’的。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用那种方式……值得吗?”
“‘她’的舞鞋……红色的。像火,又像血。据说穿上它,就能跳出超越极限的舞步,触摸到真正的‘完美’……但代价是什么?”
“四楼……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排练室……‘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钥匙……我好像知道在哪里了。”
“脚步声……我听到了。是‘她’吗?是‘她’在召唤,还是在警告?那节奏……是《天鹅之死》最后一个小节的拍子。没错……就是它。”
“轮到我了。我感觉到了。那舞鞋……在等我。完美的舞步……极致的燃烧……哪怕只有一次。”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匆匆撕去,残留着锯齿状的纸边,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薇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沈佳……沈佳一直在追寻某种极致的、近乎走火入魔的舞蹈境界。她提到了“她”,一个曾经的舞者?似乎是在四楼出事的。红色的舞鞋……超越极限的完美……代价?
还有那脚步声的节奏,竟然是《天鹅之死》的拍子?李薇不懂舞蹈,但隐约记得那是一支哀婉绝望的独舞。
而最后那句“轮到我了”,像冰锥一样刺进李薇的心脏。
沈佳去了四楼!她现在就在四楼!那个被封禁的、有着可怕传闻的地方!
李薇猛地合上日记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不能放着沈佳不管——猛地冲了上来。沈佳是她的室友,尽管沉默寡言,但她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多。而且,日记里那种绝望和孤注一掷,让她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
她必须去找沈佳。现在!
李薇胡乱套上外套,依旧赤着脚——她顾不上穿鞋了,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原因让她潜意识排斥在此时穿上任何鞋子。她拉开门,再次冲进了昏暗的走廊。
深夜的宿舍楼死寂如坟墓。声控灯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依次亮起,投下她惊慌失措的影子。她直奔楼梯,朝着四楼冲去。脚底早已麻木,感觉不到地面的粗糙和冰冷,只有心脏在耳膜处咚咚的巨响。
踏上四楼,那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怪异脂粉香的气味更加浓重。声控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更加无力,走廊深处一片漆黑。李薇扶着冰冷的、墙皮剥落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东侧,被封禁的区域。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小主,
沈佳会在那里吗?那间废弃的排练室?
李薇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黑暗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冷一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个闯入者。
她终于走到了东侧走廊的拐角。这里已经是声控灯完全照不到的盲区。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到拐角处的墙壁,冰凉,湿滑,像是覆着一层粘腻的苔藓。
拐过去,会看到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那带着浓重陈腐气息的空气,猛地转身,踏入了那片绝对黑暗之中。
视觉暂时失效,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她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听到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音乐?断断续续的,扭曲变调的,像是老式留声机卡了碟,反复摩擦着某个哀伤的旋律片段。是《天鹅之死》吗?她无法确定。
然后,她闻到了。除了灰尘和霉味,那怪异脂粉香气中,混入了一丝新鲜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还有铁锈味。浓重的、仿佛多年未曾开启的生锈门轴的味道。
她的脚碰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有布料质感。
李薇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黑暗中,隐约的轮廓逐渐显现。是一双鞋。
红色的舞鞋。鲜艳欲滴的红,即使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也仿佛自身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光泽。缎面,磨损严重,鞋尖处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陈年的泪痕。鞋带散乱在一旁。
这双鞋,以一种极其端正的、准备起舞的姿态,并排摆放在地上。鞋头微微向外分开,是标准的芭蕾一位脚。
而在舞鞋旁边,躺着一个人。
沈佳。
她穿着平时睡觉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此刻那睡裙上绽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血迹,像绝望中开出的诡异花朵。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最让李薇灵魂冻结的,是沈佳的姿势。
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却又隐约透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弧度。双臂向后伸展,脖颈以一种超出常人极限的角度向后仰去,脊椎弯折,双腿并拢,脚尖——那双赤裸的、沾着尘土和点点暗红的脚——绷得笔直,紧绷的脚背与小腿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脚趾微微蜷缩,指向虚空。
仿佛刚刚跳完一支耗尽生命的舞蹈,在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时,力竭倒地。又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着,摆出最终谢幕姿势的木偶。
李薇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地上沈佳的尸体,和旁边那双红得刺目的舞鞋。
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血腥、死亡、还有那双静静等待的舞鞋,构成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漩涡,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绞碎。
直到一声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方向传来,划破了死寂。
是陈曼。她大概是不放心李薇,跟了上来。
这声尖叫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李薇僵硬的关节。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双红色舞鞋……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是有无形的脚,刚刚从里面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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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刺眼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单调。窗外天色大亮,阳光明媚得不真实。
记忆如同被打碎的镜片,尖锐而混乱地扎进脑海——四楼的黑暗、诡异的音乐、浓重的血腥、沈佳扭曲的尸体、还有那双红得妖异的舞鞋……
“啊——!”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坐起身,剧烈地喘息。
“李薇!李薇你醒了?”守在旁边的王莉急忙按住她的肩膀,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惊恐,“别怕,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