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
床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看不见了。
窗外的女孩还在说。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我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再转回去,门缝里的光没了,门关得紧紧的。
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还是那间屋子。床上没人了,窗户外面也没人了。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是个女人。
她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母亲。
又不是我母亲。那张脸是我母亲的脸,但表情不是。那表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像一张面具,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看着我,张嘴说话。
她说的是——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我猛地醒了。
满头满脸的汗。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
我盯着那道光,喘了半天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梦。只是梦。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窗户外面站着的女孩,嘴里念着“替替我”。床上睡着的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
那个睡着的女孩,是我母亲吗?
那个窗外的女孩,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吗?
她说替替我。替什么?怎么替?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是不是有人替她死了?小军?还是那个女孩自己?还是——
我不敢再想了。
第二天,我回了母亲家。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没说话,继续浇。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浇完那些花,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
“又来了?”
“妈,”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她看着我。
“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话。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年夏天,我差一点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差一点。”
她顿了顿。
小主,
“那天下大雨,我和小军出去玩。我们跑到那个水坑边上。不是故意的,就是跑着跑着跑到了那里。雨下得很大,坑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淌得到处都是。小军站在坑边上往里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走过去想拉他,脚下一滑,就往坑里栽下去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人拉住了我。不是小军,小军在另一边。是一只手,从后面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拽了回去。我摔在地上,浑身是泥。我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小军站在坑边上,愣愣地看着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小军就掉进去了。”
我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他怎么掉进去的。我就看见他身子往前一栽,就下去了。我爬起来喊人,喊了半天,才有大人跑过来。等把小军捞上来,已经不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一直觉得,是那只手拉我的时候,把他推下去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把他挤下去了。”
“那只手,”我问,“是谁的?”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后来我跟大人说,有人拉了我一把。没人信。他们说我肯定是自己爬回来的,吓糊涂了,记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我没记错。那只手,我记得清清楚楚。小小的,凉凉的,像……像那个女孩的手。”
我心里一震。
“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小军死了,我活下来了。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就把那三个月的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想起来那只手,是那个女孩的。”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滴着水,滴答,滴答。
“那个女孩,”我开口,“她为什么救你?”
母亲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的那三个月呢?你记起来了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模模糊糊的。那三个月里,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隔着一层。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说话也不想说,就整天坐着发呆。我外婆以为我病了,带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
她顿了顿。
“那三个月过完,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浑身轻松,像卸掉了一个包袱。那天我在水房看见那个女孩,她说谢谢我,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这三个月?”
母亲点点头。
“那三个月里,她……在你身体里?”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女孩,那个站在窗外的女孩,那个拉了她一把的女孩,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后来去了哪里?
母亲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灯光底下,那个女孩的眼睛还是空空的。但这一次,我从那空里头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鬼气,不是阴森。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那种疲惫。像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那种疲惫。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嘴角扯着。那不是笑,那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是她拉了我一把。那三个月里,她替我活着。
她替我活着。
为什么?
她是谁?
我翻过照片,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
1998年。
那年我出生了。
那一年,这个女孩又出现了。在我外婆的镜头前,拍了这张照片。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
来看我母亲的孩子?
还是来看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个女孩,她是一个鬼吗?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救人?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替人活三个月?如果是鬼,她为什么在十几年后又出现,拍一张照片,然后消失?
鬼不都是害人的吗?鬼不都是要命的吗?
她不是。
她救了我母亲的命。她替我母亲活了三个月,让我母亲从那场惊吓里缓过来。她做了这些,然后走了。十几年后回来看一眼,又走了。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是她,就没有我母亲。如果没有我母亲,就没有我。
小主,
她救的不止是我母亲。她救的是我,是我的孩子,是我孩子的孩子。
她是我们的恩人。
可她是谁呢?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我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轻轻的,细细的,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说——
“谢谢你。”
我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苍白的光。
尾声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
外婆的墓在老家的山上,和外公葬在一起。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刻着“孝女小娜率孙辈敬立”。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远处是县城,楼房密密麻麻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我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
看了最后一眼。
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空空的眼,扯着的嘴角。1998年摄。
我把照片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
照片的一角卷起来,变黑,烧着。火苗慢慢蔓延,舔过那个女孩的脸,舔过碎花裙子,舔过暗红色的木门。
最后烧到那几个字。
小娜,1998年摄。
火苗跳了跳,灭了。
一阵风吹过来,灰烬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下山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问我在哪儿,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我在山上,看看外婆,一会儿就回去。她说好,做了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外婆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阳光照着,很亮。
可是墓碑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远,看不清。
只是一个影子,在阳光里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中午的太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