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她的影子在敲门

“联系过。”他说,“搬走以后,我给他们打过电话,问他们小雨的骨灰怎么办。他们说……说不要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要了?”

“嗯。说让我们自己处理。可是这种事,我们怎么处理?又不能随便扔,又不能埋。就只能放在那,一直放着。”

“那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看着小雨的骨灰盒。

不要了。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了以后,连骨灰都不要了。

我终于明白小雨为什么不肯离开那间屋子了。

不是因为她被束缚在那里。

是因为她还在等。

等妈妈来接她。

等妈妈来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等妈妈来抱抱她,告诉她不是不要她了。

可是妈妈不会来了。

妈妈早就忘了她。

妈妈有了新孩子,新生活,新的一切。而她,只是过去的一个错误,一个不想再提起的伤疤。

从殡仪馆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很蓝,太阳很暖,路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小女孩的骨灰被遗忘在一个小盒子里,编号2019-0873。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

那扇生锈的铁门还在那。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进屋。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床,书桌,衣柜,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片黑暗。

“小雨,”我说,“我去了殡仪馆。”

黑暗里没有动静。

“我看见你的骨灰了。”我说,“在一个小盒子里。编号2019-0873。”

还是没有动静。

“我想帮你。”我说,“我想让你离开这里。你想去找妈妈,对不对?可你这样等下去,是等不到的。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影子,从床底下慢慢地爬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黑色的眼泪在打转。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如果我不等,”她低下头,“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你知道吗?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家。只有我自己,还有这间屋子。如果连等都不等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感觉眼眶发热。

“小雨……”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她说,“好久好久。久到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妈妈已经死了,也变成鬼了。那她会不会来找我?”

“可是她没有来。”

“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找不到我了。”

“也许她根本不想找我。”

她低下头,黑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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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我说,“我帮你找妈妈,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那你要帮我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我没有怪她。我只是想她。”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302。

我去了学校的图书馆,借了一大堆资料。

关于鬼魂,关于灵异事件,关于超自然现象。我把那些书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找。

可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没有一条能帮到我。

什么“鬼魂是因为执念而存在”,什么“超度需要法师做法”,什么“用符咒封印”。那些都是神话,都是传说,都是假的。

我需要的是真的。

能帮到小雨的真的。

凌晨两点,图书馆关门了。我抱着那些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最后我去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麦当劳,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继续翻书。

咖啡很苦,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老太太,陈奶奶。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几十年,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多。也许她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到小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她了。

她正在楼下晒太阳,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睛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陈奶奶。”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又是你。”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小雨的事。”

她的眼睛动了动。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帮她。她的灵魂还困在302,每天晚上都从床底下爬出来。她说她想找妈妈,可是走不出这栋楼。”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帮她?”

“嗯。”

“怎么帮?”

“我不知道。”我说,“所以才来问您。您在这住了几十年,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是有些事,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因为那不是活人的事。”她说,“那是死人的事。活人管不了死人的事。”

“可我想试试。”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了。

“有一种说法。”她说,“死了的人如果还有执念,就离不开死的地方。要让她离开,就得化解她的执念。”

“怎么化解?”

“找到她执念的东西。”她说,“让她看见,让她明白,让她放下。”

我愣了一下。

执念的东西?

小雨的执念是妈妈。她想妈妈,想见妈妈,想跟妈妈说一句话。

可妈妈在哪?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办法。”老太太说。

“什么办法?”

“烧东西。”她说,“把她生前用过的东西烧给她。衣服,玩具,照片,什么都行。烧了以后,她就能收到。”

我沉默了。

小雨生前用过的东西?早被扔了。她妈妈搬走的时候全都扔了,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床。”她说,“那张床。那是她死的地方。如果你能烧了那张床,也许有用。”

我愣住了。

烧床?

那是房东的床,不是我的。而且那么大一张床,怎么烧?

老太太看着我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好办,对吧?”她说,“所以我说,管不了。活人的事好管,死人的事管不了。”

她站起来,拎着小马扎,慢慢地走回楼里。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烧床。

这是一个办法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个能试试的办法。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房东的电话。

“喂?”

“是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床,”我说,“能烧掉吗?”

那边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你见到她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之前那些人看见她就跑,没人听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

“那张床,”他终于说,“可以烧。反正也是老东西了,我本来就想换新的。”

“那……”

“你有地方烧吗?”

我想了想。

“郊外有一片空地。”我说,“以前是农田,现在荒着。可以去那。”

小主,

“什么时候?”

“今晚。”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

“我帮你。”他说,“我开车送你去。”

九

晚上十一点,房东开车到了巷子口。

那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座拆了,腾出一大片空地。我们一起上楼,把那张床拆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搬。

床板,床架,床垫。七块床板,四块有手印的,三块没有的。那些小小的、黑色的手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房东看着那些手印,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真可怜。”

“嗯。”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搬东西。

搬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面包车的后厢装得满满的,那些床板堆在一起,在路灯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房东发动车子,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巷子口。

那栋老楼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郊外很远,开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路上没什么车,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偶尔有几栋亮着灯的民房一闪而过。

最后车子停在一片空地边上。

那是一片废弃的农田,长满了荒草,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棵树,黑黢黢的,像是站着的人影。

我们下了车,把那些床板一块一块搬下来,堆在一起。

房东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汽油,浇在那些木板上。

“你来点还是我来点?”

“我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我。

我拿着打火机,站在那堆木板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刺鼻的味道。草叶在脚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木板的背面。

那些手印还在那。黑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小雨。

我想起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想起她黑色的眼泪,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手印。

冰凉的,粗糙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底下有什么。

有一个小女孩,被困在黑暗里三年,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听她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打着打火机,扔在那堆木板上。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

汽油烧得很旺,火焰舔舐着那些旧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些手印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手印被火焰吞没。

然后我开口了。

“小雨,”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你睡过的床。现在,它烧掉了。你可以走了。”

火焰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

房东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堆火烧了很久。

火焰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些余烬,在夜风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走吧。”房东说。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掉头,往回开。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红光。

然后我看见了什么。

在红光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红色的裙子,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风一样。

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远处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怎么了?”房东问。

“没什么。”我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了那张床,显得格外空旷。只有那张书桌、那把椅子和那个衣柜孤零零地站在那。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远——

“姐姐——”

我转过身。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地飘着。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你。”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安静的巷子,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对面楼的窗户黑着,所有人都睡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窗户,躺到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那盏吸顶灯还在那,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还在那。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十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空荡荡的,可那种压抑的感觉没有了。空气似乎都变得轻快了,阳光也格外明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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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有人在楼下说话,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叫卖声。

活着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洗漱完以后,我下楼,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份豆浆和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我了,笑着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昨晚睡得有点晚。”我说。

“年轻人,别老熬夜。”她说。

我笑着点点头,端着豆浆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遇见了陈奶奶。她拎着菜篮子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她看见我,停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孩子,”她说,“走了?”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走了就好。”她说,“走了就好。”

然后她拎着菜篮子,慢慢地往巷子口走去。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屋里,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床烧了,谢谢你的帮忙。”

他很快回了:“没事。你还要继续租吗?”

我想了想。

“租。”

“不害怕了?”

“不害怕了。”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一切都很好。

可我知道,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我打开电脑,搜了搜那个名字。

小雨的妈妈。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我只知道三年前她在这座城市的某家医院生过一个男孩,男孩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应该能从出生记录里查到。

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政府网站上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那家医院三年前的出生记录是可以公开查询的。我输入了时间范围——小雨出事的那段时间——然后一个一个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李小雨。

那不是男孩的名字,是女孩的。可下面写的母亲姓名和父亲姓名,和小雨说的对得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小雨。

小雨姓李。

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死亡。

我继续往下翻。

终于,我找到了那个男孩的记录。

出生时间,就在小雨死后的第二天。

母亲姓名:王秀兰。

父亲姓名:李建国。

我记下这两个名字,然后开始在网上搜。

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搜到。那两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最后,我在一个老旧的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是两年前。

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李建国和王秀兰?他们是我的债主,欠我三万块钱,人不见了。》

下面有人回复:李建国是不是有个女儿死了的那个?

楼主回复:对对对,就是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回复: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南方。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

南方。

中国那么大,南方那么多省,那么多市,那么多县。要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我还是想试试。

不是为了小雨——她已经走了,不需要找妈妈了。

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把自己的孩子扔下不管,连骨灰都不要。

下午,我去了小雨的学校。

那是一所普通的幼儿园,离那栋老楼不远。我找到了园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我告诉她我是小雨的远房表姐,想了解一下小雨生前的情况。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小雨那孩子,”她说,“很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很听话。”

“她的父母呢?来过学校吗?”

园长的表情变了变。

“她妈妈……很少来。开学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家长会也不来,有事打电话也不接。都是她奶奶来接。”

奶奶?

“小雨有奶奶?”

“有的。一个老太太,挺老的,头发全白了。每次来都穿着件旧棉袄,话不多,接了孩子就走。”

我心里一动。

“那老太太后来呢?”

“后来……”园长想了想,“后来小雨出事以后,她来过一次。问我们有没有小雨画的画,还有做的手工。我们把小雨的作品都给她了,她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您知道她住在哪吗?”

园长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说过。”

从幼儿园出来,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小雨有奶奶。

小雨的妈妈不管她,但奶奶管。奶奶会来接她放学,会要她画的画、做的手工。

那奶奶后来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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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小雨死了吗?

她知道小雨的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吗?

我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脑子里想着这些问题。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菜市场,人来人往,很热闹。

就在人群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老太太,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正弯着腰在挑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吗?

我快步走过去,走到她旁边。

“奶奶?”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可那双眼睛里,有和那晚一样的光芒。

“你是谁?”

“我是……”我顿了顿,“我是小雨的朋友。”

她的手一抖,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小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认识小雨?”

我点点头。

“你……你知道她在哪吗?”她的眼眶红了,“我找了她好久好久,哪里都找遍了,都找不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奶奶,”我说,“您跟我来。”

我带她去了那栋老楼。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是紧紧地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这栋楼。

“小雨以前就住这?”她问。

“嗯。302。”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找了好久……”她喃喃地说,“找了好久……她妈妈搬走以后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到处问,到处找,可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

我扶着她,慢慢地爬上楼梯。

三楼,302。

我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小雨就住这儿?”她问。

“嗯。”

“她……她在哪?”

我沉默了几秒。

“她已经走了。”我说,“昨天晚上,走了。”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晃,我连忙扶住她。

“走了……”她喃喃着,“走了……”

“奶奶,”我说,“您知道小雨出事的事吗?”

她点点头,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知道……警察给我打过电话……说小雨没了……让我去认……可那时候我在老家,离得远,等我赶过来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把后事办完了……我到处找,找不到小雨的骨灰,找不到她妈妈的电话,什么都找不到……”

她蹲下来,用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很久,她才止住哭。

“小雨她……她怪不怪我没来找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奶奶,小雨从来没怪过任何人。她死之前还在等妈妈来找她。她死之后,还在这间屋子里等了三年,等着有人来陪她说说话。”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最后一句话,让我帮她带给她妈妈。”

“什么话?”

“她说,她没有怪她,只是想她。”

老太太捂住嘴,无声地哭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着。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小小的、穿红裙子的影子,在火光旁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黑暗里。

她终于可以走了。

不再困在那间屋子里,不再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自由了。

我带老太太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小雨的骨灰盒拿给她。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后来她告诉我,她要把小雨带回老家,葬在她爷爷的旁边。这样小雨就有人陪了,不会孤单了。

我帮她办了手续,把她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临走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小雨能遇见你,是她的福气。”

我摇摇头。

“是我能遇见她,是我的福气。”

火车开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出口走去。

十一

一个星期后,我搬出了302。

房东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新家具,墙也重新粉刷了。他说想把这间房租给一个正经人家,别再吓着学生了。

我搬回了学校宿舍。

室友们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我说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时间,现在搬回来了。她们没多问,只是说回来就好。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上课,吃饭,睡觉,周末和室友们一起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现在已经不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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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老家的山上,在爷爷的旁边,有青山绿水,有鸟语花香。她再也不用躲在床底下,再也不用害怕黑暗里的东西。

她自由了。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她了。

梦里她穿着一条干净的红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她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座小山,山上开满了野花。

她朝我挥挥手。

“姐姐,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远,越跑越淡,最后消失在花丛里。

我醒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银白色的,很温柔。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一小片月光,笑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邮戳是外省的,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爱女 李小雨 之墓

墓前放着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雨的新家。她说谢谢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个写着她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2019-0873。

李小雨。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回家了。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我毕业了,工作了,搬到了另一个城市。生活还在继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间老屋,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像一场梦。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只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也许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可每次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真的。

小雨真的存在过。

她真的在那间屋子里等了三年,等着有人来听她说话。

她真的在那个晚上,在火光旁边朝我挥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现在在老家,在爷爷旁边,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她自由了。

今年清明,我请了假,坐火车去了那个小县城。

山很好找,就在县城边上,不高,长满了松树和野草。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那座坟。

坟不大,小小的一个土包,前面立着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能看清——“爱女 李小雨 之墓”。

坟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应该是有人刚来过。

我在坟前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一声的。

“小雨,”我开口,“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可我知道她在。

她在风里,在鸟鸣里,在那些开满山坡的野花里。

她自由了。

我在那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光。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再见,小雨。”

然后我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那座小小的坟,在金色的光里,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坟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远,越跑越淡,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里。

我笑了。

转身,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活着的人们在忙碌着。

我走进那片灯火里,走进那喧闹的人间。

身后,那座山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那个小小的、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终于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