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没挣扎,也没慌张,只是说:“是你送来的。”
刘旺财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稻草人,看着那张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脸,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爹说:“拿走吧。放到地里去,三天之后,你家的虫灾就解了。”
刘旺财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把那稻草人扛在肩上。
那稻草人轻飘飘的,跟真的稻草人一样轻,可扛在肩上,那感觉却怪得很——像扛着一个人,一个睡着了的人,一个再也不会醒的人。
刘旺财扛着稻草人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问:“她……她疼不疼?”
我爹说:“不疼。”
刘旺财站了一会儿,扛着稻草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爹。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我想问什么,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你是不是想问,那是不是真的阿甜?”
我点了点头。
我爹说:“你想知道阿甜去哪儿了?”
我又点了点头。
我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半天才说:“等你再看见刘旺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稻草人还在地上躺着,窸窸窣窣地响。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得那些稻草人跟死人似的。
我想起阿甜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卷 虫母
第六章
三天后,刘旺财死了。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王麻子赶着牛车去镇上,路过刘旺财家的地,看见地当间儿站着那个稻草人,走近一瞧,稻草人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刘旺财。
他死在自己家地头上,脸朝下趴着,身上爬满了黑虫子。那些虫子钻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从里头往外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跟蚂蚁搬家似的。
王麻子吓得赶着牛车就跑,一路跑到村委会,报告了村长。
村长带着人去看,到那儿的时候,刘旺财的尸体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衣服里空荡荡的,骨头架子散在地上,头颅滚到一边,眼眶里空空的,两个黑洞。
可那稻草人还在。
它立在田地正中间,一动不动。草帽还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村长绕着看了一圈,让人去叫我爹。
我爹去了,我也跟着去了。
到那儿的时候,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我爹拨开人群走进去,我跟在后头,看见那具尸骨,腿有点软。
我爹没看刘旺财,直接走到稻草人跟前。
他站在那儿,盯着稻草人看了半天。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稻草人。
这一看,我发现不对了。
三天前,这稻草人穿着的是那身新衣服,可现在,衣服破了。破的地方露出一截稻草,可那些稻草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在动。
我再仔细一看,头皮炸了。
那不是稻草,是虫子。
黑壳虫子,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堆在一起,爬来爬去。它们叠成一个人形,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站在那里。
那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
是阿甜的脸。
可那张脸也在动。不是表情在动,是皮肉在动,因为皮肉底下全是虫子,钻进钻出,拱起又落下,把那张脸拱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那稻草人的“脸”上,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真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挤满了虫子。那些虫子往两边爬,露出两个窟窿,窟窿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是阿甜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嵌在虫子里头,看着我们。
我爹伸出手,按在稻草人身上。
那些虫子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爬进他的袖子,可他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过身,对村长说:“把这地烧了。”
村长愣住了:“烧了?这是刘旺财家的地,他人都死了,这地……”
“烧了。”我爹又说了一遍,“不烧,全村都得死。”
村长看了看那稻草人,看了看那满地的虫子,没再问,让人去拿火把、抬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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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那些虫子见火就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烧出焦臭的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那稻草人站在火里头,衣服烧没了,帽子烧没了,里头的虫子烧得直往下掉,掉一层又一层。
可那张脸还在。
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木的,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熄了。
地上一片焦黑,全是虫子的尸体,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旺财的尸骨早就烧没了,只剩几块焦黑的骨头茬子。
可那稻草人的骨架还在。
竹竿烧成了炭,黑漆漆地立在那里,上头挂着一缕一缕的东西,不知道是烧焦的稻草还是烧焦的虫子。
我爹走过去,把那竹竿拔起来,扛在肩上。
“回家。”他说。
第七章
回到家,我爹把那烧焦的竹竿放在后院,进了屋,再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屋里一直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像什么在土里钻。
我不敢去看,捂着耳朵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爹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跟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走到后院,把那烧焦的竹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顺子。”他喊我。
我走过去。
他看着我说:“从今天起,一个月之内,谁来都不卖。”
我说:“爹,您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说:“记住,谁来都不卖。不管出多少钱,不管拿什么换,都不卖。”
我点点头。
他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那一个月,果然天天有人来。
村里人听说刘旺财死了,可他家地里的虫灾确实解了——烧过之后,那片地干干净净,一只虫子都没有。于是有人动了心思,想买我爹的稻草人,又有人不敢买,怕跟刘旺财一样。
敢来的,都是家里实在扛不住的。
王麻子来了三趟,他家的地被虫子啃得只剩一半了。他说愿意出三十块大洋,比之前还多十块。我说不卖,他就跪在我家门口不走,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被家里人抬回去了。
村东头的张寡妇也来了,带着她那个八岁的闺女。她说只要卖给她一个稻草人,让她干啥都行。我说不卖,她就抱着我哭,哭得我心软,可我爹的话我不敢不听,最后还是把她送走了。
还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赶着马车来,带着金银细软来,带着地契来,带着闺女来。我关着大门,谁来都不开,有人翻墙进来,被我拿棍子打出去。
那一个月,我家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哭着喊着求着骂着,从早到晚不消停。
可我没卖一个。
一个月后,我爹出来了。
他精神好多了,脸色没那么黄了,眼睛也没那么红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着的稻草,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
他忽然问:“顺子,你知道咱们家这手艺,是怎么来的吗?”
我说:“祖传的。”
他摇摇头:“祖传的不假,可你知道,咱们家祖上是怎么学会这手艺的吗?”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来。”
第八章
我跟着他进了西屋。
就是那间做过阿甜的西屋。
一个月没进来,屋里一股霉味儿,还夹着一股腥味儿,说不出来是什么。我爹点上蜡烛,烛光一晃一晃的,照得满屋影子乱晃。
他让我把角落里一个旧木箱搬出来。
那木箱很沉,我费了好大劲才搬到屋子中间。箱子上落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我爹用刀撬了半天才撬开。
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堆旧东西。破衣服、烂布头、几本发黄的书,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
我爹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用黑布裹着,裹了好几层,解开之后,里头是一本册子。册子很旧,纸都发黄发脆了,边角磨得毛毛糙糙,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我不认识。
我爹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看。
那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稻草人,站在地里。可那稻草人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还有字,还是不认识。
我爹指着图说:“咱们家这手艺,叫‘替身术’。”
我说:“替身术?”
他点点头:“稻草人,是给人当替身的。不是替人赶虫子,是替人去死。”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人扛不住的。灾啊,病啊,祸啊,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可有一种办法,就是找个替身,让那东西冲着替身去,人就躲过去了。”
我看了看那图,又看了看我爹。
“那阿甜……”
我爹点点头:“刘旺财家惹上的是虫王。虫王这东西,不是一般的虫子,是成精的,有灵性的。它要的是命,不是庄稼。刘旺财把他家地里的虫子惹急了,虫王要来收他的命,谁也拦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替身,把命抵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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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所以阿甜……”
“阿甜是替他死的。”我爹说,“她跟刘旺财血脉相通,是最合适的替身。我把她做进稻草人里,让稻草人替刘旺财站在地里,虫王来了,收的就是稻草人,不是刘旺财。”
我说:“那刘旺财怎么还是死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三天之内去碰了稻草人。”
我不明白。
我爹说:“替身稻草人立在地里三天三夜,是在等那东西来收。这三天里头,谁也不能碰它,谁也不能叫它,更不能把它当人看。刘旺财那天晚上,肯定去看了,去叫了,去认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刘旺财扛着稻草人走的时候,问的那句话。
“她疼不疼?”
我爹说:“他认了那是他闺女,不是稻草人。这一认,替身就不灵了。虫王知道那稻草人里头是他闺女的命,不是他的命,就不收稻草人,只收他。”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是跟着虫王来的。”我爹说,“虫王不收人,可虫子收。刘旺财的命,是被那些虫子收走的。替身稻草人没用,他得自己扛。”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爹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盖上盖,站起来。
“顺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这手艺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说:“因为这手艺,是要用人命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替身,得是跟那人血脉相通的人,还得是阴命。女子为阴,所以每次做稻草人,都得有女儿的人家来求,都得把那女儿带来给我看。”
我说:“那您怎么看?”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的不是那女儿,是那女儿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是不是该死的那个。”
我愣住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活不长,有些人活着就是替人挡灾的。我把那女儿带来,不是为了看她长什么样,是为了看她是不是该去当替身的那个人。”
我说:“阿甜呢?”
我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阿甜是那个该死的吗?”
我爹看着我,慢慢说:“你觉得呢?”
我想起阿甜,想起她住在猪圈里,想起她吃的剩饭,想起她穿的破烂,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
我爹拍拍我的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我爹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告诉你。”
我等着。
他说:“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谁也逃不掉。”
第九章
那之后,我爹又开始做稻草人了。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来求的人还是多,排着队等。我爹的规矩没变,得有女儿,得把女儿带来给他看。看了之后,有的收,有的不收。不收的,我爹就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虫灾确实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那年冬天,村里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张寡妇。她没求到稻草人,家里的地被虫子啃光了,颗粒无收。她带着闺女出去要饭,走到半道上,病死了。她闺女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她跟一个外村人走了,也有人说不记得了。
一个是王麻子。他求了三趟没求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稻草人,说是他自己做的。放在地里第三天,那稻草人倒了,他去看,被虫子咬了。没死,可整个人烧了七天七夜,烧好了之后,傻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还有一个,是外村来的一个老头,不知道叫什么。他来求稻草人,没有闺女,我爹不收。他不走,在我家门口跪了三天,最后死在那儿了。我爹让我把他埋在后山,我埋了。
那年冬天,我也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烧了三天。我爹守着我,给我喂药,给我擦汗,眼睛都不合一下。烧退了之后,我瘦了一圈,我爹也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我床边,忽然说:“顺子,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主动提过我娘。
我说:“不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吗?”
他摇摇头。
我说:“那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娘,是替我死的。”
我不懂。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年也是虫灾。比今年还厉害。地里的虫子多得像下雪,铺天盖地,什么都啃。我爹那时候还在,可他已经老了,做不动了。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
“后来有一天,虫王来了。不是那些小虫子,是虫王,有那么大——”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像条狗。它爬进咱们家,冲着我来。我知道,它是来收我的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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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那时候刚怀上你。她把我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我听见外头那些虫子爬的声音,听见你娘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她……”我声音发颤,“她替您死了?”
他点点头。
“那您呢?您活下来了?”
他又点点头。
“那咱们家的手艺呢?不是要找替身吗?不是要有女儿的人家吗?您从哪儿找的替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就是那个替身。”
我愣住了。
“可是……可是她不是您的妻子吗?她怎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顺子,你娘嫁给我的时候,她爹就是来求稻草人的。我爹把她做进了稻草人里,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我爹说,她是命硬的那个,是能替人挡灾的那个。后来她嫁给我,替我了挡了这一回。”
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咱们家这手艺,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能做稻草人的人,自己也得是替身,也得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爷爷是,我也是,你……”
他没说下去。
可我懂了。
他看着我说:“顺子,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你娘替了我,你替了你娘。你活下来了,所以你得接着做这行。”
我说:“那我以后也要……”
他点点头:“你以后也要找替身。找一个女儿,把她做进稻草人里,替你挡灾。这是咱们家的命,谁也逃不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想着那些我见过的女儿们,想着阿甜,想着我娘,想着我自己。
我想,我以后也会变成我爹那样。
会把那些女儿们带来,看她们的脸,看她们是不是该死的那个,然后把她们做进稻草人里,让她们替我去死。
我想,我以后也会像我爹那样,半夜里一个人待在西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第二天早上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几夜没睡觉。
我想,我也会有一个儿子,也会告诉他这些,也会让他接着做下去。
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第三卷 替身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虫灾过去了。
那些黑壳虫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去了哪儿。地里又开始长庄稼,绿油油的,跟往年一样。
可来求稻草人的人没少。
因为不只是虫子,这世上能要人命的东西太多了。灾啊,病啊,祸啊,有些人的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就得找个替身。
我爹还是一个月做一个,规矩没变。
那一年,他做了十二个稻草人。十二个女儿,被他做进稻草人里,替她们各自家里的人去死。那些人家把稻草人拿回去,立在地里或者立在门口,三天之后,他们的灾就解了。
那些女儿,再也没人见过。
我问过我爹,她们去了哪儿。
我爹说:“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我说:“活着?怎么活着?”
他说:“像你一样。”
我不懂,他也不解释。
那年冬天,我爹病了。
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他还在做稻草人。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那天晚上,他又在西屋里忙活。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里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那些稻草人影子长长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手里捧着一个稻草人,小小的,只有手臂那么长。
他把那稻草人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