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亲情羁绊)

有次我放学回来,见她独自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阿姨小时候穿的虎头鞋,眼神空落落的。我放下书包走过去,试探着问:“外婆,要不我陪你去阿姨家看看?她不来看你,你不想她吗?”

她猛地把虎头鞋往筐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小孩子家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抹眼睛。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可那背影却显得格外孤伶。或许她后来也觉得那事做得不妥当,只是长辈的面子搁不住,拉不下脸来跟我缓和。而我,好像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缠着她要糖吃的小屁孩,有时候说句话,她不爱听,我便也懒得再开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和外婆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薄冰。从前无话不谈的热络,渐渐变成了饭桌上的沉默,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的低头,变成了她织她的毛线,我读我的课本,屋子里只剩下钟摆“滴答”的声响。

直到有天夜里,我起夜时听见爹娘在里屋说话,才隐约明白,娘对阿姨的气,从来不止那张青铜大床。

“……那箱子金银,是我从梳小辫时就开始攒的。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收到新银元就让我藏她了,我的银元都是新的没用过的,很多都是日本人来买东西收的,父亲用银元换了黄金也给我,怕母亲拿去又赌钱输掉,母亲常年打麻将赌钱总是赢的少输的多,她从小姐到老板娘一辈子挥霍掉不少金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后来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我把零花钱存起来又一点点添进去,想着将来给阿二娶媳妇,给丫头做嫁妆。可她倒好,一句‘被偷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叹了口气,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黑暗里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都怪我,那时候运动紧,我又是公家的人正蒙难,实在没地方藏……”

“跟你没关系。”娘打断他,“我是信错了人。她是我亲妹妹啊,我把命根子都交托给了她,她怎么能……”

后面的话被抽泣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娘的声音,带着点咬牙的狠劲:“还有那些旧砖。咱家盖房时多紧张?买砖要凭条子,东拼西凑才弄来那么点。她学校有校舍,根本不用盖房,却非要把拆下来的旧砖全用船拉走送人。就算不送给我们,便宜点卖给我们也好啊,那是多大的人情?她倒好,一点情面都不讲。”

小主,

“罢了罢了,”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断了就断了吧,这样的亲戚,不走也罢。”

我站在门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藏着这么多委屈和寒心。阿姨拉走的哪里是旧砖,分明是娘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说丢了的哪里是金银,是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