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学费)

“咔哒”一声,父亲反锁了门。这锁是新换的,里外都得用钥匙开。他手里攥着根拖把棍,木头上还沾着点灰,显然是从厨房顺来的。

“爸!”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刚铺好的木板床。

母亲扑上去想抢棍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父亲没理她,胳膊一扬,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嘭”的一声闷响,我感觉后背像被巨石碾过,疼得眼前发黑。母亲尖叫着抱住父亲的胳膊:“阿二快跑!”

我哪儿跑得掉?门锁死了。余光瞥见后窗开着,窗外就是小巷。我赶紧冲到窗口,翻窗时衬衫被钉子勾破了个口子,落地时打了个滚,胳膊肘蹭掉块皮。回头看见父亲正扒着窗台要探身,我抓起脚边一块砖扔过去,“哐当”砸在窗框上。

“妈的!”我吼了一声,不知道是骂父亲,还是骂自己。

一路无目标的小跑到张家弄时,有人在马路上晒稻谷,稻壳粘了满裤腿。我咬着牙继续往马路上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读书的事早被抛到脑后,眼下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野外的风带着草腥气,天渐渐暗了。去同学家?父亲肯定会找过去。我蹲在田埂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学校——教室空着,或许能凑合一晚。

从马路边攀上学校围墙时,裤脚被铁丝勾出个洞。学生宿舍黑着灯,周六晚上果然没人。墙角有块砖松了,我抠了几下,掏出个能钻进去的洞。一进去就闻到股脚臭味,准是男生宿舍。我摸到张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心里盘算着天一亮就去火车站,越远越好。

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摸黑钻出宿舍,沿着甪里街往车站走。路过煤场时,看见几辆装煤的火车停在铁轨上,心里动了下——扒煤车走不用花钱,可转念又想起身上这件新衬衫,弄脏了怪可惜的。还是买票吧,兜里还有几块钱。

火车站售票厅刚开了盏灯,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我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突然从柱子后头窜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父亲。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着比平时矮了些。

“跟我回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