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汽水棚下的初见)

下午开会,主管把我拎出来点名:“木子,你这么打菜,食堂早晚得赔本关门!”

我心里不服气,小声嘀咕:“二分钱的菜卖五分,多给点怎么就赔了?”

旁边的老李师傅偷偷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傻小子,不算人工水电啊?主管的工资从哪儿来?”

我没听劝。第二天打菜,勺子该多满还是多满。师傅们冲我笑的时候,眼里的暖意比拿到工资还让人舒坦,像在寒天里喝了碗热汤。没过几天,老李师傅叹着气跟我说:“上头有人说你了,再这么着,怕是要卷铺盖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就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周围的人都笑了,说我年轻气盛,脑子太直。可我觉得,有些事比保住一份临时工的活计更重要,就像小时候娘教我的,待人得实在,不能看人下菜碟。

果然,一周后我被调到了锅炉房,三班倒,干一天休两天。这活儿看着糙,我倒觉得自在。锅炉房里轰隆隆的,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却没人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把煤添够,保证蒸汽供得上就行。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琢磨着怎么把煤撒得更匀,练了半个月,一铲子煤甩出去,能在炉膛里铺得像筛过似的,厚薄均匀,连烧了十几年锅炉的老王师傅都竖大拇指:“这小子,手上有活儿!”

食堂的人路过锅炉房,总爱进来烤个红薯,边等红薯熟边跟我聊天。老李师傅就常说:“你啊,就是犟得像头驴。领导说啥听着就是,非较那个劲干嘛?”

我把烤裂皮的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的甜香冒出来,像藏了个小太阳:“李师傅,我要是改了这性子,怕就不是我了。”

他摇摇头笑了,没再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块他自己腌的萝卜干,咸津津的。

一天,我回家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他见我进来,磕了磕烟灰说:“过段时间石油机械厂可能要招工,去那儿上班咋样?地点近,出门三分钟就能到,学点手工技术,以后能活命。去学白铁工吧,轻巧点。”

我问:“学徒那有没有薪水呢?我听外婆说,以前她家的学徒是包吃包住,没有薪水的。”父亲弹了弹烟灰,说:“现在不一样了,学徒有学徒薪水的,‘月薪16元,米贴2元’,够你自己嚼用了。”

小主,

心里那点刚对锅炉房生出来的归属感,一下子凉了半截。18块钱,够干什么的?买双新球鞋得8块,给娘扯块做褂子的布要5块,剩下的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我跟爸说不想去,我还是做我的开票工吧,至少能养活自己。他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把报纸往腿上一拍:“18块嫌少?我当年参加革命,别说工资,命都攥在裤腰带上!这点苦就受不了了?你以为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没再接话。我知道,跟他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说不通。他眼里的“苦”是流血牺牲,是啃着树皮打仗,我眼里的“苦”是看不到头的熬日子,是拿着微薄的薪水数着指头过日子。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值不值当,只有自己清楚,就像穿鞋子,舒不舒服,脚最明白。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雨。雨滴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一小滩水,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像块模糊的镜子。我不知道石油机械厂的车间是什么样,是不是也像化肥厂的锅炉房一样,整天轰隆隆响;也不知道18块钱的薪水要怎么攒出未来,是不是得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垒。但我知道,有些路哪怕不情愿,也得咬着牙走下去——就像当初背两袋大米时,再难也得挪到米仓跟前,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落在棉袄上的雪,看着轻飘飘的,堆得多了,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想起那个辫梢系着红布条的女工,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去汽水棚,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个爱多给菜的临时工,被调到了又脏又吵的锅炉房。

《厂院初尘》

夏棚汽水杂尘流,

面有霜斑意未酬。

米重勺偏浑未休,

青涩肩头岁月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