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 月光下的钝刃)

我扒着饭含糊应着。本就没什么,不过是普通朋友。估计是她小哥在背后嚼舌根,不来往也好,省得总有人拿刀找我打架——我向来怕麻烦。

出门时,小毛已候在槐树下,后腰鼓鼓囊囊的,准是那把磨得锃亮的电工刀。曹学明跟在身后,弹簧刀在裤袋里叮当作响。走到双溪桥,我掏烟盒刚要递烟,却发现身后空了。

人呢?小毛往桥洞瞅。

跑了呗。我把烟盒攥扁扔进桥底水草。上回追我妹跑掉的人时,曹学明也是这样,出门时喊得最凶,见了对方人影就钻树丛溜了。只是这回,心里竟松了口气——他那花哨弹簧刀,真动手怕是先伤了自己。

往博物馆走的路上,月亮渐渐爬上来。小毛碰了碰我胳膊:木子,你说张静英这会儿在干啥?

想她干啥。我踢开脚边石子,少琢磨。

我听人说,厂里女工爱往电影院跑。小毛嘿嘿笑,说不定她今晚看《庐山恋》,电影院离博物馆不远。

我没接话。他这是看上人家了?

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铁像。沈琪靠在狮爪上抽烟,见我们来,往人群里指:高阿三在那边。

百十来号人散在台阶下,烟头火光此起彼伏,像落地的星星。高阿三走过来,攥着根擀面杖,木头被汗浸得发黑。木子,来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对方还没到。

我往街对面看,建国路尽头涌来另一群人,也是百十来个,有人举着钢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毛往我身边凑了凑,气息里带着兴奋:这下能好好打一架了。

别乱来。我按住他摸向腰间的手,眼角瞥见人群里晃过个穿碎花裙的身影,心猛地一跳——不是熟人,却突然想起张静英上次站在馄饨摊前,白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样子。

放心,我有数。小毛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打坏了人,你给我兜着。

高阿三在旁边听见了,往我手里塞个麻饼:你最爱吃的,先垫垫。别真往死里弄,吓退他们就行。

我把麻饼掰了一半给小毛,咬了口,面渣卡在牙缝里。真打起来,哪有的道理?去年货运场,就因一句口角,有人用撬棍打断了王老五的腿,现在他还拄着拐杖在街口修鞋。我摸了摸后腰,冰凉的铁角硌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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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人越走越近,脚步声撩起水泥路一层灰。离着二十步时,突然有人喊,人群像被劈开的水,往后退了半步。六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按在枪套上,不说话,就那么横在中间。

离公安局不到一百米,谁选的破地方?我低声骂。

对方定的。高阿三往地上啐了口,我看他们早有准备。

月光把警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无形的墙。我们僵在原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小毛的电工刀在手里转得飞快,刀柄上的红绳磨出了毛边。十来分钟后,有个警察拿起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见的字眼。

都散了吧。领头的警察往前迈了一步,手拍了拍枪套,真动起手,按团伙犯罪算,够你们蹲几年的。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我推了高阿三一把:走,再不走就麻烦了。他愣了愣,点了点头。我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后队变前队,撤!

脚步声哗啦散开,像潮水退去。小毛跟在我身后,踢着路边石子骂:没劲,白瞎我磨了半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