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呢?
王文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自嘲。
是自己,以及江渊,都下意识地夸大其中的凶险。
想借着此事,让小皇帝心生慌乱,失了分寸。
进而把整件事的处置权,完完全全交到内阁手里。
可为什么?
自己为官数十载,行事向来谨慎周全。
怎么今日,在皇帝面前,如此失态,这般轻易就被牵着鼻子走?
是前几日,皇帝私下召他相见,轻声细语请他支持刘升入督察院时,埋下的伏笔?
是今日廷推之上,江渊师徒倒戈,全力支持岳正入户部,让他乱了心神?
还是从进这武英殿开始,小皇帝故意摆出那副紧张震怒的模样,让他错判了局势?
等王文把一切都想明白时,人已经坐在了文渊阁的值房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值房里已点上了油灯。
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个孤零零的笑话。
“王首辅。”
江渊冷着脸坐在对面,声音里也有些疲惫,“今日天色不早了,条陈郭次辅已经拟好了,你看,能下值了么?”
王文抬眼,与江渊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悸与了然。
他们都想明白了。
今日武英殿这一遭,从头到尾,都是皇帝布的局。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调查,而是要借着这件事告诉内阁所有人。
他朱见深,才是这大明江山唯一的主宰,内阁只需要奉旨行事,安分守己就够了。
服从权力,是有惯性的。
今日他们在武英殿,被皇帝驳斥了主张,顺从了皇帝的旨意。
那日后,皇帝再有别的政令下来,他们便更难生出对抗的心思。
除非,内阁上下,能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与其抗衡……
可王文看着眼前的江渊,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已经明白了。
廷推之前,皇帝私下找他,让他支持刘升;转头又找了江渊,让他支持岳正。
这一手分化,早就把他们俩拆得七零八落,再难合到一处。
如今的内阁,陈镒入阁时日尚短,根基未稳。
商辂是皇帝的潜邸帝师,本就心向皇帝。
郭登是武将,与他们这些文官本就不是一路人。
偌大的内阁,再也形不成,能与皇权抗衡的合力。
他们这些阁老,终究只能老老实实,给这位少年天子办事。
王文长叹一口气,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沙哑:“既然如此,那内阁今日,便下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