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陆仁领命,转身面向崔溥,目光平静如深潭。
崔溥见出列者竟是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五品官员,眼中轻蔑之意更甚,拱手道:“原来是陆大人。不知陆大人精研何道?可通朱子之学?可晓性理之辨?”
陆仁淡然一笑,语气疏离:“本官才疏学浅,于朱子性理,不敢妄言。唯知圣人有云‘格物致知’,故平日只专注于格物致用之小道,于经国大略、空谈性理,远不及崔学士。”
“格物致用?”崔溥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讥诮,“可是那雕虫小技,奇巧淫巧之术?小臣所学,乃天地正理,人心大道。却不知陆大人这‘格物’,能格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来?莫非能格出我朝鲜亦源自中原,需事事以中华为宗不成?”此话已近乎赤裸裸的挑衅,隐隐触及敏感之处。
殿内群臣顿时色变,几位老臣怒目而视。陆仁心中冷笑,果然其心可诛。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反问道:“哦?依崔学士之见,这万物运行,四季轮转,舟行水上,箭发空中,皆无道理可言?只需空谈‘理’、‘气’,便可治国平天下了?”
他不等崔溥回答,步步紧逼:“崔学士既通算学,可曾算过,你此次渡海来朝,所乘海船,其船体吃水几何?帆面受风几许?依何道理不致倾覆?你若能格清此物此理,下次渡海,或可更稳更快,减少风险,此岂非仁政?岂非实学?若只知高喊‘大道’,却连眼前一船一桨之理都懵懂无知,与掩耳盗铃、坐而论道之腐儒何异?至于源流宗脉,史册典籍凿凿,岂是口舌可移?崔学士读圣贤书,莫非连慎终追远、数典忘祖之理都未曾格明白?”
一席话,夹枪带棒,既驳其论,又斥其行,更暗讽其可能存在的忘本之心。崔溥被噎得面红耳赤,他擅长的是经典章句的辩难,何曾遇到过这种将高深道理与具体实物、甚至伦理指责结合在一起的驳斥?
他强自镇定,急忙转换战场:“大人何必避实就虚?小臣曾读《周髀算经》,于勾股圆方之术,自认尚有心得。不知大人于算学之道,又有何高见?可能顷刻解‘百鸡问题’?”
陆仁嗤笑一声:“《周髀》自是瑰宝,然算学之道,贵在精益求精,而非抱残守缺。譬如计账,我大明户部已采用新式记账法,清晰明了,贪腐难藏。譬如测量,已可用新式仪器,远测山高,深量河宽,误差不过尺寸。你那百鸡问题,无非多元一次方程,有其固定解法,耗神费力,于国于民,可有寸益?我西山匠人,需计算水泥配比、枪管膛线、玻璃曲光,其所用算学,皆服务于实在之物,创造实在之值。阁下之算学,是用于清谈,还是用于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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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溥再次语塞,额头见汗。他咬牙道:“即便器用小道略有进展,终究是末!文章华国,诗礼传家,才是根本!我朝鲜虽小,亦崇儒重道,衣冠礼仪,无不秉承中华正统,诗文之道,未必就逊于天朝!” 这话隐隐又带着文化上的自诩和挑战。
陆仁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好一个‘秉承中华正统’!好一个‘衣冠礼仪’!尔等可知,尔等所书写之文字,源于何处?所诵读之经典,刻于何版?所效仿之礼制,出于何典?大明于此,可有吝啬?可有阻拦?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自有海纳百川之气度!然气度非怯懦,包容非纵容!若有人学了皮毛,便妄自尊大,甚至心生妄念,欲窃居源流,此非秉承,实乃僭越!非为慕华,实为辱华!至于诗文,”陆仁顿了一下,语气略带嘲讽,“本官听闻崔学士素有才名,不知可曾读过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曾读过稼轩‘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诗词之道,贵在真情实感,贵在胸襟气魄!闭门造车、无病呻吟之作,纵是辞藻堆砌,又何足道哉?我大明文人,或忧国忧民,或寄情山水,其作品皆与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血脉相连!此等格局,岂是偏安一隅、坐井观天者所能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