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龙纹常服,坐于殿中玉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东海海图,图上标注着无数细密的符文与线条,显然是在推演什么。
见女妭入殿,他起身相迎,不待她行礼,已先一步扶住她双肩。
“好孩子,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某种极复杂的情绪。
女妭微微一怔。
她与敖广在古尘荒原并肩作战,彼此敬重,却无深交。她原以为此番相见,会是正式的盟约谈判——一如在五庄观、在瑶池那般,以礼相见,以理相谈。
却不料敖广第一句话,竟是这样一句带着浓浓长辈慈爱的“好孩子”。
她垂眸,敛去眼中那一瞬间的怔忡。
“晚辈……”
“不必多礼。”敖广摆手,打断她,“你既来了龙宫,便是自家人。金灵那孩子……他叫你师妹,你便是龙族的晚辈。”
女妭默然。
敖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冷沉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看着她怀中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剑。
龙目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
“你一路辛苦了。”他道,声音恢复如常,“先坐下,喝杯茶。公事不急,慢慢说。”
女妭依言落座。
有龙女奉茶,茶汤碧绿,隐现金光,是龙族特产的“龙涎青”,蕴含纯阳水元之力,对修士大有裨益。
女妭捧茶,却未饮。
她看着敖广,忽然道:
“龙王,晚辈斗胆,想先问一事。”
敖广颔首:“说。”
“古尘荒原战后,金灵师兄的……”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他的遗体,师尊亲手葬于荒原。葬处之上,植了一株悟道茶树幼苗。剑,在晚辈这里。”
她抬手,那柄沉寂的仙剑自混沌种子空间浮现,静静悬于她掌心之上。
敖广的目光,落在那布满裂纹的剑身上。
他看了很久。
“这剑……”他开口,声音微哑,“是金灵初入金仙时,本龙亲手为他炼的。”
女妭抬眸。
敖广继续道,声音低沉,似陷入久远的回忆:
“那时他刚在龙族崭露头角,锋芒太盛,木秀于林。本龙怕他折得太早,便以龙族秘法炼了这柄剑,以自身一滴精血为引,铸入剑心。剑成之日,本龙对他说——”
他顿了顿。
“‘此剑,韧可承重,锋可破敌,却不可太过刚硬。龙族儿郎,当如水,能柔能刚,能屈能伸,方能走得长远。’”
“他当时怎么答的?”女妭问。
敖广唇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他说,‘剑就是剑,折了便折了,只要斩得该斩之人、守得该守之物,便值。’”
殿中一时寂静。
女妭垂眸,看着掌心那柄沉默的剑。
这就是金灵。
宁折不弯,至死方休。
敖广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那一瞬间的波动,看向女妭:
“这剑……还能醒吗?”
女妭点头。
“剑灵已醒,尚在襁褓。晚辈以时序道韵日夜温养,待其灵识稳固,便可携之同行。”
敖广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待它……很好。”
女妭摇头:“它是师兄的剑。晚辈只是……替师兄守着。”
敖广没有再言。
他只是看着这个清冷沉静、话不多却字字千钧的女子,想起古尘荒原上,她抱着金灵的剑跪坐三日三夜的背影,想起她以未稳之道强行终结魔穰的决绝,想起她如今孤身出使、奔走串联的担当。
他忽然明白,金灵为何愿意以命护她。
不是为了同门情谊。
是因为他知道,她值得。
“好。”敖广起身,声音恢复如初的沉稳,“公事不急,先随本龙去一个地方。”
女妭一怔。
敖广已大步向殿外行去,龙袍翻卷如云。
“你不是答应了他,要替他看看珊瑚海的万丈霞光吗?”
他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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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海,不在龙宫之内,而在龙宫更深处、更隐秘的一处秘境。
那是一方被龙族先祖以大神通开辟的、独立于洪荒时序之外的海域。海面不宽,不过百里方圆,却深不见底。海底不生珊瑚,而是以亿万年来龙族陨落者的龙骨为基,层层堆叠,形成一片绵延无尽的“龙骨珊瑚林”。
每一根龙骨,都保持着逝者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昂首向天,似在发出最后的咆哮;有的蜷曲成环,似在守护身下某件至宝;有的则静静横陈,如同睡着了。
而在这些龙骨之上,有无数细小如指节的、淡金色的珊瑚,无声地绽放着。
那些不是真正的珊瑚。
是龙族历代强者陨落后,其执念、其记忆、其未竟的愿望,在时光中沉淀、凝结、生长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