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出来,夕阳已经落到屋顶的瓦楞后面,最后一束光打在橱窗上,计算器外壳像燃起一簇细小的蓝火。
远处,纺织厂下班的电铃拉响,女工们骑着“二八大杠”潮水一样涌出门口,车铃叮当。张芳芳把挎带往肩上提了提,心里默默算着:280 除以 92 等于 3.04——相当于她三个月的工资。算式简单,却像一道过不去的关。
风里飘来烤红薯的焦糖味,她忽然觉得有点饿,又觉得心里被什么撑得满满的。身后供销社的灯“啪”地亮起,白炽灯把橱窗照得雪亮,那台计算器在灯光里安静得像一颗待爆的星。
张芳芳深吸一口气,把“三个月工资”折进记忆,转身骑上自行车赶往回家的路上。
她知道,今晚的梦又会回到大学实验室,回到王睿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回到他们还相信未来属于每个人的夜晚。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张芳芳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桌上,映出她略显疲惫却又满是思索的脸庞。
她轻轻翻开珍藏的信件,一封是王睿从上海寄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筹备的盛况,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仿佛他正站在时代变革的最前沿,触摸着未来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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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这里的一切都在飞速发展,我感觉每一天都有新的机会。你要是能来,说不定能大干一场!”王睿在信里这样写道。
另一张是柳加林拍的照片,这是县城新建商业街的照片,脚手架上“时间就是金钱”的标语格外醒目,那鲜艳的色彩,能把人刺得眼眶发烫。
龙凤胎的作文本也摆在一旁,儿子启轩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写道:“同学爸爸开了玩具厂,能做出会说话的娃娃,我妈妈什么时候也能做厉害的东西?”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做厉害的东西呀?”张芳芳仿佛听到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些简单的文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戳着她的心,让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有一次,张芳芳回到葛溪镇调研,这片她曾经挥洒过青春汗水的土地,如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到村口,就听到一阵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原来是曾经的知青伙伴李建国,他骑着崭新的嘉陵摩托,风驰电掣般地赶来接她。
“芳芳,我承包了村里的砖厂,现在一天出窑两万块!你这脑子比我灵光多了,要是出来干,保准比我强!”李建国兴奋地扯开嗓子喊道,尘土在车轮下飞扬。
“建国,你现在过得真不错啊,这砖厂效益这么好?”张芳芳问道。
“那可不,这都是改革的红利啊!你看看,现在政策这么好,只要你敢干,就有机会!”李建国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乡间道路两旁成片的厂房,“这些厂房都是这两年新起来的,大家都忙着赚钱呢。”
张芳芳望着这些充满生机的厂房,不禁想起自己在财政局反复核算的工业扶持资金,那些曾经被她视为引以为傲的数字,此刻在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上,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与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有些脱节。
“芳芳,你要是也出来干,说不定能干得比我更好。”李建国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有文化,有本事,别在财政局里憋屈自己了。”
张芳芳沉默了,她知道李建国的话有道理,但她也清楚,体制内的工作有它的稳定和优势。
回到财政局,张芳芳不由自主地走到表彰墙前。墙上“先进工作者”的照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她在体制内的辛勤付出与荣誉。
老孙头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默默地泡了杯茶递给她,轻声说道:“丫头,我干了三十年财政,头回见有人能把资金盘活得像活水一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