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拢了拢外衫,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夜空中南斗七星清晰的位置,轻声道:“北斗柄东,天下皆春。时机……快到了。”
萧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道:“万事俱备。”
是的,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这股东风,在正月十八,惊蛰前两日,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光尚未破晓,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白。南山村却已不再是沉睡的模样。王婶那极具穿透力和号召力的嗓音,如同一声嘹亮的军号,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上山喽——采头春茶喽——今年的好彩头,就看今朝喽——”
霎时间,原本静谧的村庄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瞬间“活”了过来。家家户户的窗户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门扉吱呀作响,人影绰绰。采茶的妇人姑娘们,背着大小一致的竹篓,头戴遮露的宽檐斗笠,手脚利落地打着绑腿,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从各家各户涌出,迅速汇向村口的打谷场。她们的脸上带着节庆般的喜悦与郑重,互相检查着竹篓是否干净,指尖是否修剪圆润,低语声、清脆的笑声、整理工具的细碎声响,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晨曲。
铁柱和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运输队成员,早已将十余辆板车在村口一字排开。车轴上了油,轮胎气足,每辆车都配备了垫底用的干净葛布和覆盖用的透气纱布。他们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精神抖擞,目光炯炯。
赵里正站在打谷场中央那块平日里用来宣布大事的石碾上,挺直了微驼的脊背,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充满期待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乡亲们!老少爷们,婶子姑娘们!今年,不同往年!咱们的南山茶,名声已经响过了长江,传到了那皇帝老爷都可能听说过的江南富贵地!为啥?就因为咱们的茶好!实打实的好!”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这名头,是顾小哥、萧壮士,是咱们大伙儿,一起拼出来的!能不能保住这名头,能不能让咱们南山村的日子,像这春天的竹笋一样,节节高,更上一层楼!就看咱们这头春茶,采得咋样,制得咋样!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手要稳,眼要亮,心要齐!”
“放心吧,里正叔!”
“为了咱南山村!”
“保证完成任务!”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回应,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洋溢着自豪、决心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顾清辞与萧屹也早已抵达北坡。晨曦微露,漫山遍野的茶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之中,叶片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如同镶嵌了无数颗细碎的钻石。那些孕育了整个漫长冬季的茶芽,在晨曦与雾气的滋养下,肥壮饱满,嫩绿欲滴,顶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紫红,更是平添了几分娇嫩与珍贵,仿佛天地间最纯洁的精灵,正等待着与采茶人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
顾清辞穿梭在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采茶人之间。他步履轻缓,目光如炬,不时停下脚步,俯身查看竹篓中刚刚采下的茶青。他拿起几片,在指尖轻轻捻动,感受其嫩度与水分,又凑近细闻那初绽的、带着青苹果般鲜爽的香气。
“王婶,这个掐得极好,正是‘一芽一叶’的标准。”他温和地肯定。
“李姑娘,这个叶柄处留得稍长了半分,下次记得再往里半寸下指。”他耐心地示范着更精准的指法。
对于村民们提出的关于芽叶辨认、采摘手法的问题,他都一一细致解答,言语清晰,态度平和。他的存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这繁忙而略带混乱的开局,迅速变得井然有序,也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心中更加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