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丞被这气势所慑,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四溅。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狼狈不堪。
“阁老恕罪!元芳将军息怒!”署丞终于顶不住压力,颓然坐倒,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有一人!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敢妄言啊!”
“说。”狄仁杰只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他叫周允明!”署丞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诅咒,“原是署中药藏局丞,专司珍稀药材鉴别、保管与毒理药理研究,尤其…尤其对能致幻、迷人心神的‘魇镇’之药,钻研极深!署中公认,论及此道,无人能出其右!”
“魇镇之药?”狄仁杰眼神微凝。这是禁术!太医署竟有人深研此道?
“是…是禁术!本朝严禁的!”署丞慌忙解释,“周允明此人,才华是有的,就是…就是心术不正,性情孤僻阴鸷,常言‘人心之疾,唯药石可攻’,私下研究那些邪门东西…署中同僚皆敬而远之。”
“因何去职?”狄仁杰追问。
“四年前!四年前的一桩大案!”署丞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当时…是为宫中一位贵人调配安神汤药,方子本是稳妥的,可不知为何,贵人服用后竟…竟狂性大发,持刃伤了近侍!事后彻查,发现周允明在汤药里,私自添了一味极其霸道的迷幻草药‘鬼见愁’!分量虽微,却足以惑乱心神!这…这是谋逆大罪啊!”
“谋逆?”李元芳失声道。
“千真万确!”署丞用力点头,“幸得贵人吉人天相,未伤及性命。陛下震怒!但念其祖上于前朝曾有功于太医署,且其本人研究那些邪药…或许另有隐情?最终…最终只是杖责一百,黜落为民,永不叙用,抄没家产,并未处以极刑。”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听说…听说行刑时,此人竟一声未吭,只死死盯着监刑官,那眼神…毒蛇一般!后来便不知所踪了。至于‘河神’、‘祭祀’…下官实在不知与他有何关联…”
狄仁杰沉默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周允明…药藏局丞…精通致幻毒理…因“谋逆”之嫌被黜落…杖一百,黜落为民…永不叙用…抄没家产…那刻骨的恨意,足以扭曲任何人心。
“他的家产,抄没于何处?可有清单?”狄仁杰忽然问道。
署丞一愣,随即忙道:“有!有清单!库房应有存档!下官这就命人去取!”他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唤来书吏吩咐。
很快,一份誊抄在泛黄纸张上的清单呈了上来。狄仁杰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药材、器物的名称。当看到最后几行关于房产的部分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榆钱巷,祖宅一所,计地一亩三分,房十二间…”后面是估价的数字。
榆钱巷!正是那座“食人”鬼屋所在的陋巷!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
精通致幻毒药的前太医署官员,因私自下药导致贵人发狂而被视为“谋逆”,遭受酷刑重罚,被剥夺一切、驱逐出象征身份与地位的太医署。怀抱着刻骨仇恨和对“魇镇之术”的畸形执着,他回到了唯一未被剥夺的、位于榆钱巷的祖宅——那座位置偏僻、结构古老、易于动手脚的房子。利用深不可测的药理知识,他调配出能制造恐怖幻象的毒粉。利用在太医署可能接触到的某些信息(比如对特定体质或生辰的记录),或是通过某种渠道筛选,他精准地锁定了“属蛇”的壮年男子作为目标。散布“老屋成精,需食属蛇之人献祭河神”的恐怖流言,混淆视听,制造恐慌,转移官府追查的方向。最终,在这座祖宅里,布下致命的陷阱,让猎物在极致的恐惧幻象中“消失”,成为他宣泄仇恨和验证“魇术”的牺牲品!
“鬼见愁…”狄仁杰轻轻念出清单上一种被抄没的珍稀草药名,眼神冰冷彻骨,“好一个周允明!以人为牲,以宅为鼎,炼的是你的复仇毒丹!”他猛地起身,袍袖带风,“元芳!”
“属下在!”
“点齐人手!今夜,收网!”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意,“目标,榆钱巷凶宅!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毒蛇,从他那‘河神祭坛’里,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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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在长安城的上空。白日里灼人的暑气退去,榆钱巷却并未迎来一丝清凉,反而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笼罩。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更反衬出此地的幽深与不祥。那座吞噬了五条人命的凶宅,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更加扭曲狰狞。
狄仁杰与李元芳带领着十余名大理寺最精锐的差役,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潜至宅邸周围。差役们分散开,手持强弩劲弓,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和围墙死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呼吸都压得极低,显是训练有素。
狄仁杰和李元芳则来到白日勘察过的那扇黑漆大门前。李元芳深吸一口气,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凝神倾听。门内,死寂无声,如同坟墓。
狄仁杰对他微微颔首。李元芳会意,不再犹豫,气沉丹田,猛地一肩撞向大门!
“轰——!”
一声远比白日更加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那两扇看似沉重无比的大门,竟在李元芳蓄满内劲的撞击下,向内轰然洞开!一股比白日更加阴冷、更加浓烈的腐朽气息,混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药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进!”狄仁杰低喝一声,当先抢入!李元芳紧随其后,链子刀已然在手,寒光在黑暗中吞吐不定。
就在两人踏入厅堂的瞬间!
“嗤嗤嗤——!”
头顶极高处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一片极其细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密集声响!紧接着,十几道淡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烟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活物,精准无比地从高耸的梁木缝隙间、从腐朽的藻井角落里,激射而下!目标直指狄仁杰和李元芳!
烟雾弥漫的速度快得惊人!顷刻间便在两人立足之地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眩晕的甜腥气!
“闭气!”李元芳厉声示警,同时屏住呼吸,身形急速向侧面滑开,试图避开烟雾笼罩的核心区域。然而那烟雾如同有生命般,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扩散,范围极大!
狄仁杰在烟雾喷出的刹那,已然闭气。他反应更快,并未盲目闪躲,反而迎着其中一道射向自己面门的灰白烟雾,闪电般探出右手!他并未直接用手去接,而是用宽大的袍袖猛地一卷一拂!那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刚柔并济的巧劲。
“噗!”
一声轻响。大部分烟雾被他蕴含内劲的袍袖拂散,但仍有极其细微的一缕,如同跗骨之蛆,沾染在了他抬起格挡的左手手背上!
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味道,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奇异回甘,透过皮肤,诡异地钻入狄仁杰的感知!这味道…不是纯粹的毒苦,更像是某种极其特殊的药材被炙烤后的余韵!
这味道…这味道!舌尖的记忆瞬间被点燃!白日里在门槛处,他以指捻粉,曾用舌尖极其谨慎地、隔着薄纱手套尝过一丝!正是这种苦涩之后隐藏的回甘!
这不是单纯的致幻毒粉!这是…药!是某种需要特定引子才能完全激发其恐怖效能的媒介!狄仁杰脑中如同惊雷炸响!周允明在太医署钻研的是“魇镇之药”,此物名为“鬼见愁”…白日署丞提及,当年贵人服用安神汤后发狂,正是周允明在汤药里加入了“鬼见愁”!汤药…汤药是热的!而白日勘察时,元芳吸入粉尘时,厅堂内阴冷…自己手背沾染粉末时,皮肤常温…
“火!元芳!此物遇热则狂!”狄仁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弥漫的烟雾中炸响!
然而,已经晚了!
那被狄仁杰拂散的烟雾,虽然大部分被驱离,但仍有少量弥漫在空气中。而就在狄仁杰喊出“火”字的瞬间,厅堂深处,靠近后墙的黑暗角落里,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光突兀地亮起!那是一个小小的、被点燃的火折子!火光摇曳,瞬间照亮了举着火折子那只手的主人——一个隐藏在巨大阴影里的、穿着灰黑色旧布袍的干瘦身影!火光跳跃,映出一张惨白、瘦削、颧骨高耸如同骷髅的脸,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如同鬼火,带着一种刻毒、疯狂和近乎嘲弄的笑意,死死地钉在狄仁杰身上!
正是周允明!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火折子微弱的热力,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弥漫在狄仁杰和李元芳周围的、那些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细微粉尘,在接触到这微乎其微的热量辐射的刹那,骤然被完全“激活”!
“嗡——!”
狄仁杰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变形、旋转!坚固的地面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无数滑腻冰冷的“手臂”正破开泥沼,抓向他的脚踝!头顶不再是屋顶,而是倒悬的、翻滚着血浪的无边血海,无数扭曲哀嚎的面孔在其中沉浮!一股冰冷彻骨、充满恶意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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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狂暴杀意,如同火山般猛地喷发!视野里,李元芳那原本忠诚护卫的身影,竟在扭曲的光影中迅速“异化”!他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鳞片,头颅拉长变形,口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眼中闪烁着非人的、贪婪的绿光,手中的链子刀也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正带着腥风,向自己猛噬而来!
“嘶…杀…!”狄仁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目瞬间赤红!理智的堤坝在恐怖的幻象和狂暴的杀意冲击下摇摇欲坠!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妖魔化”的元芳!
“大人!是我!元芳!”李元芳惊骇欲绝的吼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焦急!他也同样被幻象所困,但他内功根基扎实,又经历过白日的教训,此刻紧守灵台一丝清明,正拼命抵抗着攻击狄仁杰的本能冲动,身体剧烈颤抖,链子刀在手中嗡鸣,却死死指向地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理智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狄仁杰左手手背上,那沾染了药粉的位置,因他气血翻涌而微微发热,那丝苦涩之后奇异的回甘,再次清晰地传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鬼见愁…汤药…热力…引子…回甘!
“引子…是引子!”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狄仁杰被幻象和杀意充斥的脑海!“此物需热力激发!但…但那回甘…那才是‘鬼见愁’真正的…‘药性’所在?是…是解?” 这念头无比疯狂!将致命的毒药本身视为解药?但此刻,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