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对书画也有研究?”身后忽然传来清朗的男声。
狄仁杰转身,见一白衣男子立于门口。年约三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与画中洛神的眼神惊人相似。
“顾先生?”狄仁杰微笑,“老朽狄仁杰,久闻先生大名。”
顾远之神色不变,躬身行礼:“不知狄公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二人分宾主落座。顾远之亲自斟茶,动作从容不迫。
“顾先生可知道,近日城中接连发生命案,都与一幅《洛神赋图》有关?”狄仁杰开门见山。
顾远之微微挑眉:“略有耳闻。听说赵侍郎府上的《洛神赋图》,正是出自鄙人手笔。”
“不止赵府,冯万金府上也有一幅先生的画作。”狄仁杰直视顾远之双眼,“而这两幅画所在的房间,都成了命案现场。”
顾远之淡然一笑:“狄公莫非怀疑,是顾某的画作引来杀身之祸?”
狄仁杰摇头:“老朽怀疑的是,有人借先生的画作,制造‘鬼魂索命’的假象。”
顾远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狄公何出此言?”
“因为所有命案现场,都有一幅先生的《洛神赋图》。而画中洛神的眼神,与先生您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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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之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溢出。
狄仁杰继续道:“更巧的是,所有死者都牵扯到半年前的明堂修缮工程,而工程的巨额款项不翼而飞。有人代号‘烛龙’,是此案主谋。”
顾远之放下茶盏,目光渐冷:“狄公既已查明至此,何必再来问顾某?”
“因为老朽尚有一事不明。”狄仁杰向前倾身,“顾先生为何要借刘四郎的冤情,行复仇之实?你与明堂工程,究竟有何关联?”
顾远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狄公果然明察秋毫。不错,一切皆是顾某所为。但狄公可知,明堂工程偷工减料,地基不固,来日地动,将害死多少无辜百姓?”
他站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账册,递给狄仁杰:“这是明堂工程的真实账目,崔文胜化名‘烛龙’,贪墨工程款逾十万贯。家父顾明德,时任将作监丞,因拒绝同流合污,被他们害死在狱中。”
狄仁杰翻阅账目,面色越来越凝重。
顾远之继续道:“我本欲通过正当途径为父伸冤,但崔文胜权倾朝野,所有诉状皆石沉大海。不得已,我只得借刘四郎的冤情,制造鬼魂索命的假象,一来为父报仇,二来引起狄公注意,彻查此案。”
“所以你在每个命案现场都留下线索,引导老朽追查明堂弊案?”
顾远之点头:“那几人均是害死家父的帮凶,死有余辜。但我从未亲手杀人。”
狄仁杰挑眉:“哦?那他们如何死在密室之中?”
顾远之微微一笑:“这便是我的一点小把戏。我在为他们作画时,在画轴中暗藏了一种西域奇香‘梦魂散’。此香无毒,但若与另一种香料‘返魂香’混合,便会使人产生幻觉,见到最惧怕的景象。”
“而返魂香,就藏在书房的门闩上。”狄仁杰接话道,“当有人从外轻轻拉动系在门闩上的丝线,丝线摩擦产生热量,便能激发返魂香。这也是为什么每个命案现场的门闩上,都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顾远之面露钦佩:“狄公果然料事如神。”
“那白衣鬼影...”
“不过是个木偶,用丝线操控,从房顶垂下,制造鬼魂出现的假象。”顾远之道,“待仆人破门而入时,丝线早已烧断,木偶收回,不留痕迹。”
狄仁杰长叹一声:“顾先生为父报仇,情有可原。但以私刑代国法,终究不是正道。”
顾远之躬身道:“顾某深知罪孽深重,甘愿伏法。只求狄公将明堂弊案公之于众,避免更多无辜百姓受害。”
狄仁杰沉默片刻,忽然道:“刘四郎现在何处?”
顾远之神色一黯:“他已不在人世。四月前他确已投河自尽,我不过是借他之名行事。”
狄仁杰点点头,向外唤道:“元芳。”
李元芳应声而入。狄仁杰将账册递给他:“立即调集人手,查封崔文胜府邸,务必拿到真账本比对。”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转向顾远之:“顾先生,你可知老朽为何能识破你的计划?”
顾远之摇头:“请狄公指教。”
“你在赵府书房留下的那幅《洛神赋图》,洛神眼中不仅有凄婉与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狄仁杰缓缓道,“那时我便知道,凶手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他的心中,尚有良知。”
顾远之默然垂首。
三日后,崔文胜贪腐案发,朝野震动。女皇武则天震怒,下旨彻查工部,数十名官员落马。明堂紧急加固,避免了一场可能的大祸。
顾远之被收押待审。行刑前,狄仁杰前往探视。
“狄公此来,可是还有疑问?”顾远之问道。
狄仁杰摇头:“老朽此来,是想告诉顾先生,明堂已开始加固,你的心愿已了。”
顾远之面露欣慰:“多谢狄公。”
狄仁杰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那夜在狄府窗外留下‘烛龙’令牌的,可是先生?”
顾远之微微一笑:“狄公以为呢?”
狄仁杰凝视他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走出监牢,李元芳迎上前:“大人,顾远之既然承认了所有罪行,为何还要问令牌之事?”
狄仁杰仰望苍穹,目光悠远:“因为那枚令牌,是从宫内流出。”
李元芳大惊:“大人的意思是...”
“此案背后,尚有高人指点。”狄仁杰轻声道,“顾远之一介书生,如何能得西域奇香?如何能自由出入各大官员府邸?又如何能对朝中大事了如指掌?”
“那真正的幕后主使是...”
狄仁杰摇头止住他的话头:“水至清则无鱼。此案能肃清工部贪腐,避免明堂之祸,已是最好的结局。”
二人走出不远,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内侍打扮,高声道:“狄公留步!圣上有旨,宣狄公即刻入宫!”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元芳,你先回大理寺,整理此案所有卷宗。”狄仁杰低声吩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真相永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加复杂。”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向着皇宫方向,稳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