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住了喉咙。
空气变得凝滞、沉重,仿佛从气态被压缩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巨大的符文阵法光芒流转,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却像被琥珀封住的昆虫,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感。
然后,他出现了。
在西北方的地平线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长袍,身形修长,步伐悠闲,就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贵族。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风景般的微笑。
可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荒原都像是被折叠了起来。前一秒,他还在天际线上,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下一步,他已经走过了数公里的距离,身形清晰可见。
他没有使用任何身法,也没有撕裂空间。
是这片天地,这片被【悲恸纪元】法则侵蚀的、扭曲的诡域,在主动地、谦卑地,为他缩短着距离。
仿佛君王出巡,万物俯首。
旗舰车顶,陆尘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双眼,神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维系着这个由数万人、数百辆战车构成的庞大棋盘。
他能感觉到,那股君临天下的【盗贼之理】,正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降临。它没有直接攻击阵法,而是在改写阵法之外的一切。
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折射、重力的大小……所有构成世界的基础规则,都在以一种温和而不可逆的方式,被重新“定义”,以迎合那位来者的心意。
这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令人绝望。
它意味着,在这片区域,他就是唯一的【真理】。
“天元位,报。”陆尘的声音很轻,通过神念直接传入萧月的脑海。
医疗车内,刚刚坐起的萧月,那双能洞察法则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远方。在她的视野里,魏长卿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行走的“黑洞”。
但这个黑洞不吞噬物质,它吞噬【概念】。
随着他的走近,大地失去了“坚固”,风失去了“流动”,光失去了“炽热”。这些概念被他轻描淡写地从世界中抽取出来,化为他周身一圈微不可查的、仿佛星环般的灰色光晕。
“他的法则正在覆盖战场……不,是同化。”萧月的声音在陆尘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栗,“他没有寻找我们阵法的弱点,他在……欣赏。”
是的,欣赏。
魏长卿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车队千米之外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他来说,和站在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由无数光带连接、缓缓运转的巨大符文阵法,就像一位鉴赏家在品评一幅结构复杂的画作。
“真美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仿佛就在他们耳边低语。
“以众生愿力为丝线,以凡人血气为颜料,以机械的轰鸣为节拍,再用《通天箓》那古老而顽固的逻辑作为画框……陆尘啊陆尘,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看待艺术品般的疏离。
“你把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这些在绝望泥潭里打滚的蝼蚁,用如此精妙的手法,编织成了一件……还算有趣的临时艺术品。虽然粗糙,虽然脆弱,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守护’的执念,确实有种别样的美感。”
旗舰上,李卫阳和冯涛等人脸色铁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魏长卿的话,是对他们所有人最恶毒的侮辱。但他们没有动,因为陆尘没有下令。
陆尘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无波:“魏长卿,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呵呵,你不懂。”魏长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于“遗憾”的表情,“这不是废话,这是交流,是收藏家在将一件珍贵的藏品入库前,例行的欣赏和品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前一点。
“你看,你们脚下的【九城盟约】,他们信奉的【铁律】,那是一种僵硬、冰冷、毫无美感的秩序。在我眼中,那只能算是批量生产的工业品,连进入我收藏室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