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完美的谢幕

太平公主看着父母二人,一个淡然,一个平和,言语间对皇弟李显那份“好面子”“想彰显”的心思,并无半分不悦或担忧,只有一种超然的、略带纵容的理解,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彻底放下。她是经历过权力斗争残酷的人,深知最高权力的交接,最易生变,也最考验人性。如今看来,母亲和瑾公,是真的彻底放下了。他们不再将皇权视为必须牢牢掌控的私器,而是真正将其视为可以平稳传递的国器。这份豁达与通透,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母亲,瑾公,”太平公主放下银箸,语气变得郑重,“前几日,张柬之张相公,私下寻我说话。”

“哦?他说什么?”武媚娘挑了挑眉。张柬之是李唐宗室与旧臣中较为持重的代表人物,当年对武周代唐颇有微词,但也并未激烈反对,属于可以争取的中间派。他主动找太平,倒是有些意思。

“他说……”太平公主斟酌着措辞,“如今朝局平稳,太子施政虽偶有波折,但大节无亏,又能听进老臣谏言,实乃社稷之福。又说,母亲与瑾公……激流勇退,**亮节,为后世君臣立下了典范。他言语间,对母亲……颇为感佩。”

李瑾与武媚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淡淡的了然。张柬之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原本对武周政权心存芥蒂的旧臣和宗室的态度。他们或许不完全认同武媚娘当年的某些作为,但对她在权力顶峰时主动还政于子,并与李瑾一同平稳退隐,保障了政权顺利过渡的做法,是认可甚至钦佩的。这无疑大大缓解了潜在的矛盾,为李显的统治奠定了更广泛的基础。

“张柬之是个明白人。”武媚娘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知道怎样对大唐最好。如此,便好。”

李瑾也微微颔首。张柬之的认可,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标志着这次最高权力的交接,不仅在新朝势力中得到了贯彻,在旧有势力中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接受。这无疑是“平稳”二字最有力的注脚。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暖阁内,羊肉羹的热气氤氲,梅花脯的清香弥漫。三人不再谈论朝政,转而说起民间过年的习俗,曲江雪景的雅致,甚至议论起哪家胭脂水粉的新品更好。气氛温馨而宁静,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已隔绝在这温暖斗室与漫天飞雪之外。

数日后,元日大朝。尽管李瑾和武媚娘并未出席,但宫中的盛况,还是通过太平公主的描述,以及随后皇帝李显亲自前来曲江问安时的意气风发,传递到了这处静谧的临湖宅邸。

大典顺利,万国来朝,太子(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皇帝)李显在含元殿上接受百官和使节的朝贺,沉稳而不失威严。狄仁杰、宋璟等重臣各司其职,朝堂秩序井然。没有意外,没有波澜,一切都在既定的礼制与规划中圆满完成。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宣告:权力已经平稳交接,新时代已然稳固开启。

李显来问安时,姿态恭谨,言辞恳切,详细向父母(他早已重新改口称武媚娘为“母后”,称李瑾为“亚父”)禀报了大典的盛况,以及新年伊始的各项政令设想,并虚心请教。武媚娘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多是关于“爱惜民力”“虚心纳谏”等原则性的话。李瑾则更少开口,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在李显征询具体事务时,才简单说些“陛下与诸位相公商议着办便是”“老臣远离朝堂,不敢妄言”之类的套话。

他们完美地扮演着“退休太上皇”和“致仕老臣”的角色,给予新皇足够的尊重和空间,绝不越俎代庖。李显来的时候带着些许志得意满,离开时,眉宇间则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父母的超然与淡定,对他而言,既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也是一种无言的鞭策。

送走李显,曲江池畔重归宁静。雪已停,夕阳的余晖将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湖水一半冰封,一半幽蓝,景色苍茫而壮丽。

李瑾与武媚娘并肩站在澄心苑最高的暖阁上,眺望着远方长安城的方向。宫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而遥远。

“结束了。”武媚娘忽然轻声说,语气平淡,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是啊,结束了。”李瑾接口,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们所说的“结束”,不仅仅是永昌三十八年的结束,也不仅仅是元日大典的结束。而是他们长达数十年的、与大唐帝国最高权力紧密纠缠的传奇生涯,终于画上了一个平静、圆满,甚至堪称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