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看似寻常的天青色直裰,料子却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华贵光泽,银丝蹀躞带束出劲瘦腰身。他负手而立,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只是随意站着,便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迫人气势。面容隐在街市投下的光影里,只看得清线条冷硬的下颌。待她完全转过来,那光影的界限恰好移开,清晰地映出他整张脸。
剑眉斜飞,带着凌厉的弧度直入鬓角。一双凤眼生得极好,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极风流多情的眼型,却因眸底深处冻结的寒潭而显得疏离淡漠。右眼尾下方,一粒极淡的褐色泪痣,像无意滴落的墨点,为这份冷峻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俊美。此刻,这双凤眸正微微眯起,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嘴角——那里,大概还沾着一点闪亮的油渍和刺目的辣椒粉。
他薄唇微启,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笑容,竟比手中刚出炉、还滋滋冒着油泡的烤羊腿,更加灼人,也更加……危险。
姜雨棠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摆。脑子里只剩下原主记忆碎片里一个金光闪闪、令人窒息的名号——太子,慕容昭。
空气凝固了。烤羊肉的浓香、市井的喧嚣、甚至初秋微凉的晨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姜雨棠只觉得慕容昭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她沾着油光的嘴角,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让她无所遁形。她手里那根啃了一半、还滋滋冒油的羊腿,此刻重逾千斤,烫得她指尖发麻。
“咳……”她喉咙发干,试图咽下那口噎在嗓子眼的羊肉,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辣味直冲鼻腔,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狼狈不堪。
慕容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那姿态从容得近乎残忍,仿佛在欣赏一只掉进陷阱、徒劳挣扎的小兽。
姜雨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因窘迫和辣椒的刺激烧得通红。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原主残留的、对这位冷面太子的敬畏本能地往上涌,几乎要压垮她。可骨子里那股来自现代的灵魂的倔强和不甘,又在这极致的压迫感下猛地抬头。
豁出去了!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嘴边的油渍和泪痕,动作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粗鲁。再抬头时,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窘迫未退,却硬是燃起两簇不服输的火苗。
“家教?”她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呛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挺直了背脊,“殿下此言差矣!”她晃了晃手里那根依旧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羊腿,红艳的辣椒粉在阳光下刺目得很,“民以食为天!美食当前,翻个墙算什么?这叫……这叫尊重食材!敬畏美味!”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底气也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点强词夺理的理直气壮,“殿下久居深宫,怕是没尝过这市井烟火气的妙处吧?”
慕容昭眸色微深,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瞬。他没接她这歪理,目光反而落在了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那明显不合身、属于男子的月白长衫上,最终定格在她腰间那个绣着醒目红辣椒的荷包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奇又古怪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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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装?”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姜小姐的喜好,倒也别致。”
姜雨棠脸上又是一热,梗着脖子:“方……方便行事!”她急于摆脱这种被全方位审视的被动局面,脑子一抽,几乎是不过脑子的,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事后都想挖个坑埋掉的举动——她猛地将手里啃了一半、沾满她口水和辣椒粉的烤羊腿,朝着慕容昭的方向,直直地递了过去!
“不信您尝尝!”她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挑衅,“比您东宫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强百倍!保管比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奏折下饭!”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再次凝固。站在慕容昭身后两步、一个穿着褐色常服、面容精干的老者(姜雨棠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东宫总管福安)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她的眼神活像看一个炸了御书房的疯子。
慕容昭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点嘲弄的笑意僵在唇角,凤眸倏然眯紧,寒光乍现,一股无形的、凛冽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死寂。
只有烤羊肉摊子那边传来的吆喝声和油脂滴落炭火的“滋滋”声,突兀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慕容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这只油汪汪、沾着可疑酱料和齿痕、还大胆地杵在他鼻尖前的羊腿上。那浓烈霸道的香料气味混合着少女指尖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馨香,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冲突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那目光,不再是玩味,不再是审视,而是淬了冰的利刃,带着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森然寒意,直直刺向姜雨棠。
姜雨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举着羊腿的手臂开始发酸发颤,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完了完了,冲动了!这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她居然把自己啃过的肉怼到人家脸前……她仿佛已经看到诏狱阴森的大门在朝她敞开了。
就在她手臂酸软得快要拿不住,绝望地准备缩回手认怂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手极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匀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透着力道。此刻,这只属于大胤王朝储君的、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却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果断,精准地……抓住了油纸包着的羊腿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