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的视线,在那几块温软洁白、散发着朴素甜香的米糕上停留了片刻。那清甜的气息,如此温和,如此……不合时宜。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沾着面粉、眼泪汪汪、在厨房烟雾中透着一股子笨拙却固执的小脸。她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喉咙想必还不舒服,却还记得……让人送来润喉的枇杷膏和温热的点心……
深潭般的眸底,冰封的表面下,那被金水河畔生死搏杀、冷苑旧秘重现所激起的滔天巨浪,竟被这突兀闯入的、带着温软关怀的气息,奇异地……冲开了一道缝隙。翻腾的戾气与冰寒深处,那丝被她胡闹撞开的、陌生的悸动,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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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刚刚还沾染着无形血腥、带着薄茧的手,越过了染血的灰衣,越过了象征诅咒的焦黑布帛,直接……打开了食盒。
更清晰的枇杷清甜和米糕的暖香扑面而来。
在夜长宁和福安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慕容昭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碗温热的枇杷膏。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他低头,看着碗中温润清亮的膏体。然后,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润、清甜、带着雪梨的微凉与川贝的微苦,恰到好处地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感。这滋味,温和、妥帖,带着一种笨拙却真实的暖意,无声地驱散着口鼻间残留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更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抚慰他心底那因滔天阴谋与旧日阴影而绷紧的神经。
他沉默地咽下。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的暗流。有对幕后黑手滔天的杀意,有对冷苑过往沉重的阴霾,有未能抓住小禄子线索的沉郁,更有……对这碗温润的、带着她笨拙心意与无声关怀的枇杷膏,一种近乎贪恋的接纳。
(慕容昭内心独白)
‘这温润……’ 滑入喉间,像极了她笨拙的关怀方式。不似金水河畔的刀光血影那般激烈,也不似冷苑枯井的冰冷那般刺骨,只是温和地、固执地存在着。
金水河畔的生死,冷苑旧秘的阴影,玉清宫深藏的毒蛇,还有那跨越十数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邪术诅咒……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常人的黑暗,此刻竟被口中这点温润清甜奇异地冲淡了些许。
他想起她在暖阁惊变后苍白的脸,想起她在冷苑铜匣前震撼悲悯的泪,想起她方才在小厨房里被呛得眼泪汪汪、却依旧固执地举着那串点心的模样……一股混杂着疼惜、后怕与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占有欲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滋长。
他如此急切地撕开这黑暗,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碾碎所有威胁,早已超出了对“储位”的执着,更超出了对“弱点”的掌控。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损伤她分毫的执念!是她在梅园宴毒瘴中惊惶时他心头的刺痛,是此刻想到那邪术阴影可能再次笼罩她时,那瞬间涌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
她的没心没肺,她的奇思妙想,她执着于一方灶台的简单快乐……皆因被姜家护着,未被彻底浸染。这份纯粹,与他那在诅咒与孤寂中淬炼出的冰冷坚硬,形成了何其残忍又令人……心向往之的对比!这认知,让他心底深处那冰封的角落,竟生出一丝近乎贪婪的……守护欲。他不仅要将那幕后黑手连根拔起,更要亲手为她筑起一道隔绝所有风雨的堡垒。
‘是她。’ 这个念头清晰而有力。若是换了旁人,他这被权谋与杀戮磨砺得冰冷的心,恐怕早已冻僵。唯有她,唯有这带着烟火气、横冲直撞闯入他世界的姜雨棠,才能在这无边黑暗与冰冷中,点燃这一簇……带着暖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