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他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技术开放性”,纵轴是“市场壁垒”。
“如果我们拒绝,”他在坐标系左下角画了一个点,“我们保有技术秘密,但被挡在国际市场之外,只能深耕国内。”
“如果我们接受并通过评估,”他在右上角画了另一个点,“我们失去部分技术神秘感,但可能打开通往国际标准的大门。”
他停顿了一下,在中间位置又画了一个点:“或者,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分阶段参与评估。第一阶段只验证我们已经公开的技术原理,后续阶段根据前序结果和外部环境变化再决定是否深入。”
会议室里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但这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们缺乏诚意。”张静指出。
“真正的诚意不是无条件暴露所有底牌,”林一说,“而是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逐步建立信任。这就像顾老先生教曦曦画画时说的——‘笔墨要一层层渲染,一次用尽浓淡,画面就死了。’”
他做出了决定:“回复韦伯博士,我们原则上愿意参与评估,但建议采用分阶段方案。同时,我们可以邀请他们派遣观察员,实地考察我们已在国内落地的‘锻检’项目——用实际应用案例,来证明技术的成熟度和可靠性。”
邮件发送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瑞士方面回复了。
韦伯博士同意了分阶段评估的建议,并表示对实地考察“非常有兴趣”。他提议双方可以先签署一个初步合作备忘录,明确各阶段的目标和界限。
“这是明智的选择,”邮件最后写道,“真正的信任确实需要时间。我们期待看到贵公司技术在实际场景中的表现。”
初步协议达成的那天傍晚,林一难得准时下班。驱车回家途中,他特意绕道去了一家老字号花店,买了一束含苞待放的山茶。
推开家门时,茶香扑面而来。宋清正在客厅练习一套新的茶艺动作,动作舒缓如舞蹈。看到林一手里的花,她笑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林一说,“只是觉得,家里的山茶该换新的了。”
他将花插入玄关的青瓷瓶中,转身看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
手机震动,是林曦发来的消息:“拒绝了‘白立方’,但和他们约了明年秋天再聊。今天在MIT的讨论很有收获,我们可能发现算法生成的水墨动画能表现出传统笔法难以达到的‘气韵流动感’。附上一张实验截图。”
林一点开截图——那是用算法生成的一幅“山水”局部,墨色浓淡自然过渡,既有传统水墨的韵味,又有数字艺术特有的动态质感。他在图片下看到了女儿添加的一行小字:“寻找瓷器与钢之间的第三种材料。”
林一将手机递给宋清看。夫妻俩相视一笑。
“孩子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那条路。”宋清轻声说。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飞舞,安静地覆盖着城市的喧嚣。
林一知道,前路依然充满不确定——瑞士的评估能否成功?IEC的标准之路能否走通?曦曦的创作探索能否持续?但此刻,在这个被茶香、花香和温暖灯光包裹的家中,他感到一种沉静的笃定。
瓷器需要经过窑火的淬炼,钢铁需要承受锻打的冲击,而真正的道路,总是在坚持与变通、开放与守护、进取与留白之间,被一步步踏出来。
雪落无声,而春天已在泥土深处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