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同学。”
黑木像没事人一样坐下了,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手指在课桌下绞紧了。
虽然这样的自我介绍听上去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但我能感觉到的——在那样语气底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那是从过去就属于黑木慎也的东西。
这样的认知,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就是下一个做自我介绍的人,于是慌忙从座位上站起。
“那个……我是为……小林优希……毕业于帆中……”
喉咙发干,差点学着黑木的样子将不能说的秘密付诸口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兴趣是……读书。”
我脱口而出,然后慌忙补充。
“……和写作。”
“写作?”
彩乃老师温和地追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写作呢?”
我的脸瞬间发烫。
“就……普通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日记……之类的……”
“好的,请坐吧,小林同学。”
彩乃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
“下一位。”
我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用余光偷偷瞥向旁边的座位。
黑木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玩着笔,时不时地在面前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侧脸的线条平静无波,仿佛我那漏洞百出的自我介绍,以及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关注一秒钟。
自我介绍环节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有同学模仿黑木的调子开玩笑,引来阵阵哄笑;有人规规矩矩地说着“喜欢电影”“爱好篮球”;还有人和我一样紧张得语无伦次。
终于,最后一位同学坐下。彩乃老师合上点名册,目光扫过全班。
“那么,接下来我讲几件事……”
我试图集中精神听老师讲话,关于社团招新、下周的入学指导、班委选举……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右侧。
“抖M”
是为了吸引火力吗?像以前那样,把针对他人的恶意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我的沉默,我的逃避,是不是也是促成他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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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那么,今天早上就先到这里。”
彩乃老师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大家可以休息一下,熟悉环境,还有参观一下社团宣传会,十点半在礼堂举行新生入学式,不要迟到。”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交谈声,笑声。很多人开始和前后左右的新同学搭话,交换着初中和爱好信息,或者迫不及待地赶往操场。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看着黑木慢吞吞地收拾好笔和本子,站起身,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的意思,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等、等等——”
黑木停下脚步,侧过身。深褐色的眼睛里依旧只有淡淡的疑问,我站起来,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这么迫不及待?想好要怎么欺负我了?”
“黑木……同学。”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微弱。
“刚才……你的自我介绍……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黑木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的体感长度赶得上一个世纪。然后,嘴角又勾起那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因为那是事实啊,小林同学。”
事实……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有女生在小声议论“那个人好奇怪”,有男生在笑“该不会是认真的吧”。那些目光,那些低语,一部分追着慎也离开的方向,一部分落在我这个突然叫住他的“怪人”身上。
“还有什么事吗?如果你不是来欺负我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黑木和我对视着,那双眼睛——和我记忆中一样,是偏深的褐色,此刻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及一丝面对陌生同学时礼貌的疏离。
他在等我说话,而我,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一个让心脏几乎停跳的事实——
黑木不认识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回忆,就像在看任何一个刚刚知晓名字的同班同学。
对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也许在他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模糊的、需要被保护却又令他失望的轮廓,连五官都未曾留下。
一股巨大而近乎荒谬的酸楚涌上鼻腔,混杂着长久以来愧疚压出的钝痛,又掺进了可耻的庆幸。
那些写了无数遍的“对不起”,那些在脑海中排练过千百次的忏悔和解释,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苍白、笨拙,且毫无必要。它们的存在基于“他知道”的前提。
忘记了也好……从一开始就没记住也罢……
强行让他想起,撕开那道可能已经愈合的伤疤,把我的愧疚和不安倾倒给他——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的伤害……道歉和原谅是奢侈的,它要求受害者铭记痛苦,并慷慨地给予施害者一个解脱的机会。我没有资格要求这样的奢侈。
在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此刻,将我的一切——我的关注,我的陪伴,我所能付出的全部微小努力……尽数献上。
不求回应,不求原谅。
……我是个卑鄙的人。
但这……就是卑鄙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赎罪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