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的声音响起,沉稳而清晰:“儿臣深知‘民生多艰,教化为本’。去岁建青蕴堂收容军中及民间孤儿三百余,年前捐设启明学堂供养平民子弟,皆是此念。今春旱情骤起,流民日增,儿臣见之心恻,故仿学堂例,在府前先设了粥棚,盼能暂解饥渴,再图长远。此乃儿臣一贯心念,不敢有半分懈怠或私心。”
乾元帝放下手中的册页,看向他:“你做的这些,朕知道。但朝中弹劾,言你‘纵容妖女’、‘招致天灾’,又当如何说?”
纪怀廉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困惑与不解,他微微蹙眉,语气诚恳:“父皇明鉴,儿臣唯一不解者,也在于此。青蕴堂收容军中遗孤时,未见诸位御史言官上疏褒扬;启明学堂开平民教化之门时,未见他们建言推广;如今儿臣见灾民饥苦,效先贤‘施粥活命’之古风,他们却蜂拥弹劾,言‘纵容妖女、招致天灾’……”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乾元帝,那眼神里的疑惑如此真切:“父皇,莫非在诸位大人眼中,收容孤儿是错?兴教助学是错?施粥救饥更是错?若皇子行善即是有罪,那儿臣……实不知该如何自处,亦不知天下万民,又该如何看待天家仁德?
乾元帝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廉见状,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与自省:“儿臣自知才疏德薄,唯有区区仁念,愿效仿父皇‘爱民如子’之圣德于万一。今竟因此获罪,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是……儿臣心中实在惶恐。恐此风一长,往后皇室子弟,乃至天下心存善念之人,皆不敢再行善举。见饥不敢施粥,见孤不敢收容——只因怕被扣上‘邀买人心’、‘妖异惑众’的罪名。若果真如此,岂非寒了天下仁心,堵了万民生路?儿臣个人荣辱不足惜,唯恐……坏了这世间向善的风气,伤了父皇江山仁治的根基。”
乾元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纪怀廉等待片刻,见皇帝仍未表态,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人听清:“儿臣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青蕴堂、启明学堂,一直平稳有序,京城百姓亦多知晓。何以此次旱情甫发,‘妖女祸国’、‘七杀刑亲’等骇人谣言,便如同早有准备一般,迅速传遍流民之口,甚至直指王府?仿佛……有人专等着儿臣出手救人,便要将这‘行善’之举,与‘招灾’之罪硬生生画上等号。”
他再次起身跪伏在地,郑重叩首,额头触地:“父皇明鉴万里,洞察秋毫。儿臣愚钝,唯觉此事蹊跷。儿臣个人得失不足挂齿,唯恐……是有人意图借天灾之机,混淆是非,颠倒善恶,祸乱人心。其目的,恐怕不止在于儿臣一人。若任由其得逞,使仁者噤声,让百姓绝望,所害者……恐是朝纲法纪,是父皇励精图治所维系的清明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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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乾元帝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他呈上的那些扎实的记录和略显稚嫩却方向正确的规划,再回味着他刚才那番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既示弱表忠又直指要害的陈情。
老六……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也……要聪明得多。
每一步,每一句,都踩在了情理与法理之上,更踩在了一个皇帝最在意的地方——朝局稳定、民心向背、以及是否有人敢于挑战皇权、扰乱他治下的秩序。
乾元帝心中已有计较。今日这番觐见,至少让他确信了两点:其一,这个儿子并非如弹劾所言那般不堪,反而颇有实干之心与应对之智;其二,朝中某些势力联手打压永王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其手段之下作,用心之险恶,令人齿冷。
然而,赈灾人选未定,各方争执不下,若此时明着回护永王,只会给那些攻讦者提供新的口实,将“私德”之争彻底搅入“公事”之中,进一步拖延赈灾大局。
皇帝需要的是尽快平息争议,推动赈灾,而非将水搅得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