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各州县,各仓各库,各乡绅大户,当真就挤不出一丁点粮食,来解这燃眉之急?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饿殍盈野,暴乱四起?!”
按察使钱佑宽终于抬起眼皮,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息怒。灾情严峻,天不佑我山西,非人力所能及。各州县存粮早已如数上报,并已按殿下钧旨尽力调拨。
“至于乡绅大户……朝廷有明令,不得强征民财。且值此灾年,大户之家恐亦自顾不暇,若强行催逼,恐更失民心,激起更大变乱。臣等……实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纪怀廉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讥讽。
他如何不知,这些官员口中“无可奈何”的背后,是怎样的盘算与冷漠?
他们并非真的无粮,而是不愿拿,不敢拿,或是在等——等他这个永王殿下撑不下去,等朝廷降下新的旨意,等这场博弈的胜负分明。
他心里透亮得像面镜子。
父皇的御案之上,此刻必定已经堆满了弹劾他的奏章。“赈灾不力”、“激起民变”、“纵兵扰民”,甚至更严重的“心怀怨望”、“图谋不轨”……
恐怕在这些官员背后的主子们决定断粮之前,那些精心炮制的弹劾,就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他们是在用百姓的尸骨,筑起向他施压的高墙。
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连日的焦虑、愤怒、无力感,还有那一具具被草草扔进乱坟岗、叠成小山的尸体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虚名?弹劾?前途?甚至……回京后被问罪下狱?
在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面前,这一切,忽然变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那些或漠然、或躲闪、或带着隐隐挑衅的神情。
最后,定格在按察使钱佑宽那张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冰冷坚硬的脸庞上。
就是这个人,掌管一省刑名,却对粮商串联、吏治腐败视若无睹,甚至可能暗中纵容。
就是他,用“法度”、“民心”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堵死了所有非常规的救急之路。
今日,若这些官员仍是不肯松口,仍要用这“无可奈何”四字,将这满城百姓推向死地……
那么,他便不得不暴虐一回了。
小主,
什么仁德贤王,什么持重稳健,见鬼去吧!他若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将来?
他便是今日过后,被千夫所指,被父皇下狱,被史书斥为酷戾,他也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劈开这铁板一块的“无可奈何”!
纪怀廉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有些摇晃,那是连日不眠与心力交瘁所致,但他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所有官员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周廷芳都睁开了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