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铁雨交响曲

“前进!”

第9突击连跃出战壕,以散兵线冲向燃烧的凡尔登。他们脚下的大地还在发烫,未爆炸的炮弹随时可能被触发,但没有人犹豫——犹豫意味着死亡,前进意味着可能的生存。

凌晨4时18分,凡尔登上空“秃鹫-7号”侦察机

观测官弗里茨·韦伯中尉的相机胶卷用完了。他换上第三卷,继续拍摄地面推进的实况——这是皇帝特别要求的“战争纪录片”,将来要在柏林皇宫放映。

透过取景器,他看到施密特的连队像黑色的蚂蚁,在燃烧的废墟中前进。不时有小的爆炸——地雷或诡雷。偶尔有步枪闪光——法国狙击手还在抵抗,但很快被德军的机枪火力压制。

“记录:D7区域,德军突击队接近地下入口。”韦伯对着录音机说,“法国守军似乎准备从侧翼反击...等等。”

他调整望远镜倍率。不是法军反击,是一群平民——大约二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从废墟中涌出,挥动着白布。他们试图穿过交火区,逃向相对安全的后方。

“平民群体进入交战区,”韦伯继续报告,“位置:D7与D8之间。德军部队...停火了。指挥官在请示。”

他看着地面。施密特的连队确实停止了前进,士兵们寻找掩护,但没有开枪。这是正确的——威廉二世严令避免平民屠杀,至少不要被拍到。

但法国狙击手利用了这个间隙。子弹从暗处射来,两名德军士兵倒地。

“德军指挥官做出决定...”韦伯的声音顿住。

施密特下令还击了。但不是向狙击手方向(位置不明),而是向平民群体前方扫射——警告性射击,逼迫他们趴下或退回。

小主,

平民恐慌了。有人继续跑,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混乱中,狙击手又开了三枪,再倒下一名德军。

“德军开始推进,不顾平民...”韦伯记录不下去了。他看到施密特的士兵投掷了手榴弹,不是向平民,是向疑似狙击点。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瓦砾覆盖了部分平民。

当烟尘散去,平民群体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受伤倒地,要么逃回废墟。

韦伯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在抖。作为侦察官,他见过太多死亡,但这次不同——这不是战场拼杀,是战争逻辑碾碎无辜者的过程。而他在空中记录,像死神冷漠的书记员。

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中尉,胶卷还有多少?我们油料只够二十分钟了。”

“返航。”韦伯说,“已经...拍够了。”

足够向皇帝展示:他的军队在前进,他的计划在成功,他的意志在被执行。至于那些在胶片边缘的小小人影,那些受伤、死亡、尖叫的平民,不会被注意到,或者即使被注意到,也会被归为“必要代价”。

飞机转向时,韦伯看到太阳正从东方升起。血红色的朝阳,与地面燃烧的火焰同色。天地都被染红,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他想,一千年后,考古学家挖掘凡尔登,会发现什么?融化的钢铁,玻璃化的土壤,层层叠叠的尸骨。他们会如何解释这场疯狂?会认为是宗教冲突?资源争夺?还是人类某个进化阶段的集体精神病?

也许他们会发现他的胶卷,如果保存得好的话。他们会看到这些影像:军队前进,城市燃烧,平民死亡。然后他们会明白,二十世纪的人类发明了一种新能力:将屠杀工业化,将毁灭系统化,将残忍科学化。

这是进步吗?韦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参与创造历史——最黑暗的那一页。

上午7时30分,凡尔登城内临时医疗站

军医让·雷诺阿的手术刀切开的不是组织,是焦炭。三级烧伤的皮肤脆如纸,下面是半熟的肌肉。他已经连续手术九小时,处理了四十三个重伤员。存活率:约四分之一。

“这一个还活着?”他问助手,声音嘶哑。

助手检查瞳孔:“微弱反应。但烧伤面积超过80%,内脏可能...”

“下一阶段。”雷诺阿说。这是医疗站的暗语:不再积极抢救,只给吗啡减轻痛苦,让伤员平静离开。

他洗手——如果那还能叫洗手的话。水槽里的液体是粉红色的,混合了血、脓液和消毒剂。肥皂早就用完了,现在用粗盐搓手,直到皮肤开裂。

帐篷外传来新的担架:“炮击伤员!三个!”

雷诺阿出去查看。不是炮弹直接命中,是掩体坍塌——三个士兵被埋在瓦砾下超过两小时,挖出来时已经肢体坏死。需要截肢。

“麻醉剂?”助手问。

雷诺阿看着所剩无几的乙醚瓶。“只够一个。其他两个...用绷带塞嘴,直接手术。”

他知道这等于酷刑。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尽快截除坏死肢体,败血症会在一两天内杀死他们。在死亡和酷刑之间,他选择酷刑——因为至少活着,有微小的机会看到战争结束。

第一个手术还算顺利。士兵在乙醚作用下昏迷,雷诺阿用最快速度锯断坏死的左腿,结扎血管,烧灼止血,包扎。十五分钟,完成。

第二个士兵没有麻醉。当手术刀切开皮肤时,他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四个助手才能按住。雷诺阿强迫自己专注——切断肌肉,找到股骨,用线锯锯断。骨屑飞溅,血液喷涌。士兵在第三分钟昏厥,这是幸运。

第三个士兵看着前两个的遭遇,精神崩溃了。“杀了我!医生,求求你,直接杀了我!”

雷诺阿握住他的手:“你会活下去。我保证。”

“没有腿怎么活?我是个农夫!我需要腿!”

“你会学会用假肢。会有工作,会有生活,会有未来。”雷诺阿撒谎,熟练得让自己恶心。

士兵最终同意了。手术过程中,他咬着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顶,眼泪无声流下。

手术结束,雷诺阿走到帐篷外透气。清晨的空气应该清新,但这里充满烟尘、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他点燃最后一支香烟,手在颤抖。

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递给他半杯咖啡。“医生,您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雷诺阿啜了一口咖啡,苦涩如毒药,“下一批伤员什么时候到?”

“运输队说...道路完全被封锁。可能没有下一批了。”

这意味着,现有的伤员将是最后一批。要么救活,要么死亡,然后医疗站关闭,他们成为战俘,或者被屠杀。

雷诺阿看向东方,德军进攻的方向。炮声更近了,枪声清晰可辨。德国人今天显然要拿下整个凡尔登城,不满足于外围阵地。

“准备疏散。”他最终说,“能走的伤员,组织他们向西南方向撤退。不能走的...给他们选择:吗啡过量,或者留在这里等待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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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睁大眼睛:“医生,我们不能...”

“我们能。”雷诺阿打断她,“因为我们没有选择。这是战争,不是医院。在这里,仁慈有时是最残忍的。”

他回到帐篷,开始分类伤员。能走动的:二十三人。需要担架但可能存活的:十五人。注定死亡的:三十一人。

他走到注定死亡的那一区。一个双眼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医生,告诉我实话。我会死吗?”

雷诺阿看着绷带下渗出的血迹——眼球破裂,颅内感染,无药可救。“你会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他最终说。

“是天堂吗?”

“是的。”雷诺阿撒谎,“那里没有炮火,没有饥饿,没有伤痛。你会看到所有你爱的人,他们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