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又干又涩,混着泥水和霉味,剌得喉咙生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朱翊钧强忍着没吐出来,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老太监吃得那么急,又咳得那么凶 ——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这就是宫外百姓吃的?” 他转向老太监,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太监趴在水里,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是…… 是…… 去年江南水灾,奴才老家…… 就是吃这个…… 有的人家,连这个都吃不上……”
朱翊钧没再问。他拿起剩下的半块馒头,又要往嘴里塞。冯保这次是真急了,“扑通” 一声跪在他面前,声音都带了哭腔:“万岁爷!求您了!别吃了!这东西会吃坏身子的!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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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也都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没人敢抬头。
朱翊钧看着跪在面前的冯保,又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发霉的馒头。他知道,冯保不是在装模作样 —— 这宫里的人,早已习惯了精致的点心、温热的茶汤,哪里见过皇帝啃发霉的馒头?他们怕的不是馒头脏,是怕这 “失仪” 的举动传出去,损了皇家的体面。
可体面能当饭吃吗?
他最终还是把馒头放下了,不是因为冯保的哀求,而是因为喉咙实在疼得厉害。他站起身,披风的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把这馒头捡起来,送到御膳房去。” 他对冯保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们看看,这是百姓吃的东西。”
冯保愣了愣,连忙应道:“是,奴才遵旨。”
“还有他。” 朱翊钧瞥了眼还趴在水里的老太监,“给他些吃的,再赏件新棉袍。”
“谢万岁爷!谢万岁爷!” 老太监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
朱翊钧没再停留,转身往毓庆宫走。披风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沉甸甸地坠着,像他此刻的心情。身后传来冯保指挥太监扶老太监、收拾馒头的声音,那些声音混着雨声,像一首嘈杂的曲子,敲得他心里发闷。
回到毓庆宫,小禄子赶紧拿来干净的帕子,想给他擦手。朱翊钧躲开了,自己走到水盆边,用冷水一遍遍地洗手。那股霉味仿佛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万岁爷,您刚才……” 小禄子怯生生地开口,想问又不敢问。
朱翊钧没看他,只是望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 那张十岁孩童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深沉得不像个孩子。“小禄子,” 他突然说,“你说,宫里一天的用度,能买多少这样的馒头?”
小禄子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御膳房光是给万岁爷和太后娘娘做点心,每天就要用掉两石米、一担糖…… 要是换成这样的粗粮馒头,怕是…… 怕是能堆满整个毓庆宫。”
朱翊钧的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是啊,能堆满整个毓庆宫。”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午,朱翊钧没去上张居正的课,而是直接去了慈宁宫。李太后正在抄经,案上的宣纸上写着 “心经”,小楷娟秀,像一粒粒圆润的珍珠。檀香在铜炉里缭绕,把整个宫殿都熏得暖洋洋的。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翊钧跪在毡垫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李太后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微湿的披风上停了停:“下雨还往外跑,仔细着凉。”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 冯保已经派人把御花园的事报给她了。
“儿臣想透透气。” 朱翊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母后,儿臣有件事想求您。”
“说吧。” 李太后拿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