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都收效甚微。韩晓那冰冷而疏离的、刻意“无视”他的姿态,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下午的“僭越”和“失态”,也时时刻刻,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刺激着他那根因为“触碰”而变得异常敏感的神经。而他自己心中那不断滋生的、名为“在意”的藤蔓,更是如同拥有了生命,顽强地、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所有的努力,将他拖回那个混乱的、悸动的、自我厌恶的漩涡。
直到第三天下午。
李维再次来到别墅,这次,他脸上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与罗梓进行简短的、公式化的交流,而是径直去了二楼书房。他们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罗梓在客房里,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压抑的、快速的交谈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紧绷的、甚至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氛,却透过厚重的楼板,隐隐传递下来。
罗梓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是关于“引蛇出洞”计划出了变故?还是周董那边,有了什么新的、棘手的动作?亦或是……集团内部,又出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麻烦?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既希望李维快点下来,带来确切的消息,又害怕那消息,是他无法承受的坏消息。这种焦灼的等待,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住了他心中那些混乱的、关于“触碰”和“心悸”的杂念,让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对未知“麻烦”的担忧上。
或许,对他而言,面对外部的、明确的危机和压力,远比面对自己内心那混乱不堪、无法定义、也无力控制的危险情感,要容易得多。
就在他坐立不安,几乎要忍不住走出房间去打探时,书房的门开了。李维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依旧凝重,但似乎比进去时,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房门口,对着门内,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才转身,朝楼下走来。
罗梓听到脚步声,立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李维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然后,朝着他客房的方向而来。几秒钟后,敲门声响起。
罗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李维的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罗先生,计划有变。周董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隐蔽。韩总刚才接到消息,我们一个非常关键的技术合作伙伴,可能被对方用非常规手段动摇了,随时有倒戈的风险。一旦这个环节出问题,整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可能会前功尽弃,甚至让我们陷入被动。”
罗梓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知道那个技术合作伙伴的重要性,那是整个计划中,用来“钓鱼”的、最关键的技术验证环节的支撑方。如果这个环节被突破,不仅“鱼”可能钓不到,他们自己还可能暴露出更多破绽,甚至被反咬一口。
“那……现在怎么办?” 罗梓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李维盯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说道:“韩总决定,立刻动身,亲自去见那位合作伙伴的负责人。对方目前人在邻市,行程很紧,而且……对方提出,希望韩总能够‘单独’、‘私下’会面,以示诚意,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
单独?私下?罗梓的眉头皱了起来。在这种敏感时刻,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是陷阱?还是对方真的有所顾忌?
“这太危险了。” 罗梓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过于明显的担忧和急切。
李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你也知道危险”的了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韩总也是这个判断。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对方掌握着我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且,时间不等人。周董那边,随时可能发动总攻。”
“所以……” 罗梓的心,提得更高了。
“所以,” 李维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韩总决定亲自去。但,她不会真的‘单独’去。我需要你,罗先生,以韩总‘私人助理’的身份,陪同前往。”
私人助理?陪同前往?
罗梓愣住了。他没想到,李维会提出这样的安排。在这种明显带有风险的情况下,让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诱饵”、“棋子”,以“私人助理”的身份,陪同韩晓去进行一场可能危机四伏的、私下的会面?这……合适吗?安全吗?韩晓会同意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眼中的疑虑和震惊,李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冷静:“这是韩总的意思。对方要求‘私下’会面,带太多人不合适,容易引起怀疑。但完全不带人,风险不可控。你目前的身份,外界知道的不多,以‘私人助理’的名义出现,相对低调,不容易引起对方过度警觉。而且,” 李维顿了顿,目光在罗梓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什么,“在某些突发情况下,你的‘身份’,或许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当然,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是掩护,是确保韩总在必要时,能够安全、迅速地离开。具体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路上我会详细告诉你。我们一小时后出发。你准备一下,换一身正式点的衣服,但不要过于扎眼。”
李维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属于执行者的果断。但罗梓却从他那看似平静的叙述中,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紧绷和……或许是无奈。让韩晓亲自涉险,是不得已而为之。让他这个“棋子”陪同,或许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不坏的选择。
一股混杂着紧张、担忧、以及一种莫名的、被“需要”的沉重责任感,瞬间攫住了罗梓。那些关于“触碰”、“心悸”、“混乱情感”的杂念,在这突如其来的、真实而紧迫的危险任务面前,暂时被挤压到了角落。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韩晓的安全,是配合完成这次可能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会面。
“我明白了。” 罗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混乱和惶惑,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带上必要的通讯设备,保持静默,听从指令。其他的,路上再说。” 李维言简意赅,又深深看了罗梓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的嘱托,“记住,罗先生,这次不是演习。一切,以韩总的安全为第一优先级。”
“我明白。” 罗梓再次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