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铁犁破冻土(中)

看到的景象喜忧参半。喜的是,工人们热情高涨,许多从旧社会过来的老工人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技术革新的火花不时迸发。忧的是,困难堆积如山:高炉炉衬寿命短,休风率高;平炉冶炼时间长,能耗高,钢水质量波动大;轧钢机陈旧,精度差,成材率低;矿山剥离欠账多,矿石品位下降;运输能力紧张,厂内铁路拥堵成了常态;更不用说严重缺乏合格的技术人员和管理干部。

小主,

苏联专家小组已经进驻,开始帮助进行初步的技术改造设计(主要是针对几座主要高炉和平炉),但进展缓慢。苏方提供的图纸和设备清单,价格高昂,交货周期长,而且有些关键部件和技术参数语焉不详。苏方专家习惯于苏联那套高标准、大投入的模式,对鞍钢现有的条件和中方提出的“少花钱、多办事、快见效”的要求,常常感到不解甚至不满。

一次协调会上,一位年轻的、来自莫斯科钢铁学院的苏方专家指着中方提出的、利用废旧材料改造一台老式轧钢机传动系统的方案,用略带傲慢的语气说:“同志,这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按照我们的设计,应该新建一台现代化的连轧机。这种修补补,无法保证产品质量,也无法达到规模经济。”

主持会议的鞍钢总工程师面露难色。新建连轧机当然是好事,可钱从哪来?时间等得起吗?现有的生产任务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李云龙“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盯着那位苏联专家:“专家同志,你说的新机器好,我们知道!可新机器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们现在要的是,在拿到新机器之前,怎么让老机器多出活、出好活!你们苏联当年搞建设,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连轧机吧?是不是也得从土办法干起?我们的工人师傅提出这个改造方案,是根据几十年经验想出来的,能提高效率三成,用的都是厂里现有的废料!这怎么叫浪费?这叫智慧!是‘蚂蚁啃骨头’的精神!”

他转身对总工程师和在场的中方人员说:“就按工人师傅的方案,大胆试!出了问题我负责!苏联专家的新方案,咱们也要,但要结合咱们的实际,算细账,分步走。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更不能因为等胖子,就把眼前能吃的饭给扔了!”

赵刚则用更和缓但同样坚定的语气对苏方专家说:“专家同志,我们非常感谢贵国的无私援助和先进技术。同时,我们也必须充分考虑我国的现实条件和紧迫需求。我们希望将贵国的先进技术,与我国工人群众的技术革新智慧结合起来,走一条投资少、见效快、适合我国国情的技改道路。这可能需要我们双方都做一些创造性的工作。我相信,这不仅能解决鞍钢的当前困难,也能为其他兄弟国家的工业建设提供一种有益的借鉴。”

李云龙的“蛮劲”和赵刚的“原则性灵活”,结合起来,产生了奇效。一方面,他们顶住压力,支持了工人群众提出的多项“小改小革”,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改进,如改进高炉上料系统、平炉蓄热室格子砖、轧钢机导卫装置等,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显着提高了设备作业率和产品质量,稳住了生产基本盘,赢得了工人们的衷心拥护和更高的工作热情。

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放弃引进先进技术。赵刚亲自带队,与苏方专家组反复谈判、磋商,将原定的一些“一步到位”的大项目,拆解成若干个“分步实施”的阶段性项目。优先引进最关键、国内完全无法解决的技术和设备(如大型高炉的鼓风机、平炉的余热锅炉、初轧机的主电机等),对于国内能部分解决或可以通过改造解决的,则坚持立足自身。同时,他们强硬要求苏方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并派遣更多中方技术人员参与联合设计,变“交钥匙”为“教技术”。

为了筹集资金,李云龙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跑沈阳,跑北京,向老首长、老战友“化缘”,陈述鞍钢对全国建设的极端重要性;他发动全厂职工开展“增产节约”运动,从回收一颗螺丝钉、节约一度电做起,硬是抠出了部分技改资金;他甚至打起了那些在战争期间缴获的、堆积在仓库里的日伪和美式废旧设备的主意,组织技术力量进行拆解、测绘、修复和改造利用,有些零件经过加工后,竟然用在了关键设备的维修上,解了燃眉之急。

最艰难的是人才。鞍钢极度缺乏既有理论又懂实践的技术骨干。赵刚采取了几项措施:一是从全国各大高校紧急抽调毕业生(特别是冶金、机械、电气专业的)到鞍钢实习和工作;二是举办各种类型的夜校、培训班、技术讲座,请苏联专家、老工程师、高水平技工授课,迅速提高在职人员的技术水平;三是大胆提拔和使用在实践中有突出贡献的工人和技术员,不论资历,唯才是举;四是派人到国内其他钢铁企业(如太原、重庆)学习取经。

“我们要在鞍钢,不仅炼出国家急需的钢铁,更要‘炼’出一支过硬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钢铁技术大军!”赵刚在党委会上如是说。

经过近一年的艰苦努力,到1954年底,鞍钢的面貌发生了显着变化。几座主要高炉经过技术改造,利用系数提高,生铁产量稳步增长;平炉通过改进操作和采用部分新技术,钢产量和质量均有提升;初轧厂经过改造,轧制能力增强;厂内运输经过整顿,拥堵有所缓解。更重要的是,全厂上下形成了一股“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技术革新、争创一流”的浓厚风气。工人群众中涌现出一大批技术革新能手和劳动模范。

小主,

当第一炉采用新工艺冶炼的优质平炉钢水顺利浇铸,当改造后的初轧机轧制出尺寸精度更好的钢坯时,许多老工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中国钢铁工业自立自强的曙光。

鞍钢的经验,被赵刚和李云龙总结为“群众性技术革新与重点技术引进相结合”、“大处着眼规划与小处着手实干相结合”的“鞍钢路子”,迅速在东北其他重工业企业中推广。沈阳的重型机器厂、哈尔滨的锅炉厂、齐齐哈尔的机床厂……都开始结合自身实际,探索自己的技术改造和发展之路。

与此同时,对接国家“一五”计划、由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中位于东北的部分,如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富拉尔基重型机器厂、哈尔滨锅炉厂(扩建)、沈阳第一机床厂(改建)等,也在紧张的前期勘察、设计和筹备中。这些项目代表了更高的技术水平,赵刚和李云龙亲自抓协调,确保土地征用、人员调配、配套建设等工作顺利进行,为这些“共和国长子”的顺利诞生扫清障碍。

鞍钢炉火的重燃与升级,如同一个强有力的心跳,带动了整个东北重工业肌体的复苏与强化。然而,这只是庞大系统工程的一个开端。能源、交通、原材料等其他“瓶颈”领域,同样面临着严峻的挑战,等待着“铁犁”去奋力破开。

工业的血液是电力,骨骼是交通。没有充足稳定的电力供应,机器就是废铁;没有畅通高效的运输网络,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一切规划都是纸上谈兵。赵刚和李云龙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将能源和交通建设摆在了与重工业同等甚至更为优先的位置。

电力之战首先在松花江上打响。丰满水电站,这座始建于日伪时期、号称“亚洲第一”的大型水电站,在战争末期遭到严重破坏,机组瘫痪,大坝隐患重重。恢复和扩建丰满水电站,成为解决东北中部电力紧张局面的关键。

任务交给了以作风顽强着称的水电工程部队。但这不再是简单的修复。根据新的规划,丰满电站不仅要恢复发电,还要进行大规模扩建,增加装机容量,提高调峰能力,以满足长春、吉林、哈尔滨等新兴工业城市急剧增长的用电需求,并为未来的“北满”工业布局提供动力支撑。

李云龙亲自跑到丰满工地督战。他看到的是极其艰苦的条件:春季开江,江面上还漂着冰排,寒风刺骨;施工场地狭窄,大型机械缺乏;技术资料残缺不全,苏联专家(主要来自水电设计院)提供的扩建方案与原有结构结合存在诸多难题;更麻烦的是,旧大坝的隐患需要处理,施工不能影响下游安全,难度倍增。

“这比打一场攻坚战还费劲!”李云龙裹着军大衣,站在临时指挥部的木板房里,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和奔腾的江水,对工程指挥部负责人说,“但是,再难也得拿下来!长春的汽车厂等着电,哈尔滨的工厂等着电,没有电,咱们的机器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他给工程部队下了死命令:科学组织,土法上马,确保安全,限期发电。缺乏大型起重设备,工人们就用“蚂蚁搬家”的方式,肩扛手抬,配合简易的桅杆吊和卷扬机,将成千上万吨的钢筋、水泥、模板运上大坝;水下作业危险,就组织党员、团员成立突击队,轮番下水探查、清淤、修补;技术难题攻关,就集中全工地的技术员和老工人,开“诸葛亮会”,结合苏联专家的建议,提出一个又一个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

赵刚则坐镇沈阳,协调从全国调集急需的水泥、钢材、发电设备(部分需要从苏联进口),并安排哈尔滨工业大学等院校的师生到工地实习、参与技术工作,既解决了人手问题,又培养了人才。

工地上,昼夜不停,人歇机器不歇。嘹亮的劳动号子、机械的轰鸣、开山炸石的炮声,与松花江的涛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改天换地的壮歌。李云龙常常在工地一待就是几天,和工人们一起吃住,哪里最危险、最困难,他就出现在哪里。他的身影和那句“跟我上”的口头禅,成了工地上一面无形的旗帜。

与此同时,在辽东半岛,为了保障大连、鞍山、本溪等工业基地的用电,阜新、抚顺等老煤矿的改扩建和新建坑口电站也在加紧进行。提高煤炭产量,改善煤质,建设高效电站,同样是硬骨头。矿工们在数百米深的地下,与瓦斯、透水、顶板塌方等危险作斗争,一锹一镐地为工业炉膛挖掘“乌金”。电站建设者们则在荒野上竖起塔架,铺设管道,安装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