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铁犁破冻土(下)

“变天了。”赵刚在阅读了有关苏共二十大的内部通报后,对李云龙说,“苏联这艘大船,舵轮在剧烈转向,航向变得模糊不清。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紧贴着它的船舷航行了。必须保持更大的安全距离,同时把我们的船舵握得更牢。”

李云龙深有同感:“早该如此!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咱们自己的工业化,归根结底得靠咱们自己的工人、技术员,靠咱们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

莫斯科吹来的暖流与寒潮交织,意外地成了加速中国东北工业走向更加独立自主、更注重内部创新的催化剂。虽然前路更加坎坷,但方向,却在那冰与火的淬炼中,愈发清晰。

就在东北大地战天斗地、攻坚克难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那个根据板门店谈判谅解备忘录设立的“中美民间联络办事处”,也在悄然运转,并开始泛起微澜。

办事处位于外滩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建筑里,门面低调。中方负责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精通外语、举止沉稳的老地下工作者出身的干部,化名“陈明”。美方派出的则是一位有着学术背景、言辞谨慎的“商业顾问”,名叫戴维·安德森。名义上,办事处负责处理战争遗留的民间事务,如少量战俘财产转交、失散人员信息查询等,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更是一个试探性接触和情报交换的隐秘渠道。

陈明定期向赵刚(作为东北工业建设主管,他需要了解外部技术动态)和李云龙(他关注任何可能影响东北安全的动向)发送加密简报。简报内容起初大多是无关痛痒的社交活动记录和美方人员的日常动向。后来,简报中开始出现一些值得玩味的信息碎片。

安德森先生在一次非正式茶叙中,“偶然”提到美国西海岸几家中小型机械公司,对向“远东市场”出口一些“非敏感”的二手机床和测试仪器感兴趣,并暗示如果中方有具体需求,可以通过“适当的商业途径”进行探讨。另一次,他“随口”说起麻省理工学院和加州理工学院的一些华裔学者近期在应用物理、电子工程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并流露出如果他们愿意回国效力,美方“未必会设置过多障碍”的模糊态度。

这些信息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东北工业建设中的两个痛点:急需的通用机械加工能力和高端科研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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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对此高度重视。他指示陈明:保持接触,谨慎回应,不主动提出具体要求,但可以对美方释放的“善意”表示“感兴趣”,并引导话题向更具体的技术领域和人才信息方向深入,同时注意甄别真伪,防止陷阱。

“这是美国人在投石问路。”赵刚对李云龙分析道,“朝鲜一战,他们认识到武力遏制代价高昂。现在想换一种方式,用技术和经济手段来施加影响,试探我们的开放程度和独立底线。这对我们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机会。”

“机会?跟美国佬做交易?”李云龙皱眉,“别忘了,他们在朝鲜杀了我们多少同志!”

“老李,仇恨不能忘记,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赵刚冷静地说,“如果通过这个渠道,能绕开巴统封锁,获得一些我们急需、而苏联又不愿给的中档技术设备,或者能促成几位关键领域的专家回国,那对我们突破技术瓶颈是有利的。关键在于控制风险:第一,只限于民用、非核心技术;第二,交易必须纯粹商业化,避免政治附加条件;第三,信息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影响我们与苏联的关系大局,也不能让国内产生误解。”

李云龙琢磨了一会儿,勉强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分寸太难拿捏了!跟美国人打交道,就像在刀尖上跳舞。得找个绝对可靠、又精明透顶的人来把握。”

“陈明同志经验丰富,中央信得过。”赵刚说,“我们会给他明确的指导原则。同时,我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如果真有设备进来,怎么接收、怎么使用、怎么消化,都要有预案。人才引进更是如此,回来的专家怎么安排,既能发挥所长,又要确保安全。”

于是,一条极其隐秘、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上海渠道”开始小心翼翼地运作起来。陈明与安德森的会面频率略有增加,谈话内容也逐渐从风花雪月转向了稍显具体的工业话题。中方“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某些型号的通用机床、材料测试设备、以及化工流程控制仪表的兴趣。美方则“热心”地提供了一些产品目录和模糊的报价信息,但始终强调“商业合规”和“最终用户保证”。

几乎与此同时,通过香港霍东的渠道,也传来了类似的信息:有欧洲(主要是西德和瑞士)的中小型设备制造商,愿意通过香港的代理公司,向中国出口一些“非战略”的工业设备,甚至愿意提供有限的技术培训。

赵刚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巧合。可能是美国在背后协调,试图通过多边、民间的形式,松动对华技术封锁,同时观察中国的反应。他将这些情况并报中央。

中央的回复指示明确而富有弹性:“在确保政治安全、经济独立的前提下,可以谨慎探索利用国际市场上一切可能的技术资源。对于真正有利于我国建设、且不附带政治条件的民间商业合作,可持积极态度。具体事宜,由东北领导小组会同外贸部门,制定严密方案,稳妥操作。”

有了尚方宝剑,赵刚和李云龙开始着手建立一套应对机制。在沈阳,他们指定了一个由绝对可靠的技术专家和外贸干部组成的小型“外部技术信息评估小组”,负责甄别从上海、香港等渠道传来的技术信息和商业机会,评估其真实性、可用性、风险性和代价。在接收环节,则计划利用大连港的某些特定码头和仓库,进行严格的隔离检查和技术处理。

“咱们这是要学当年的地下工作,”李云龙自嘲道,“只不过斗争的对象从特务变成了机器图纸,战场从城市弄堂变成了国际贸易市场。”

上海“窗口”吹来的微风,夹杂着资本主义世界的商业气息和战略试探,为正在自力更生道路上艰难跋涉的东北工业,带来了一丝异样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变量。如何在这微风中辨明方向,甚至借力前行,而不被其裹挟或迷惑,成了摆在赵刚和李云龙面前的又一道新考题。

吉林省长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