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破冰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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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口号,朴素的道理,加上李云龙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头,让工人们渐渐安定下来,甚至生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使命感。

改造车间的同时,李云龙更以“特事特办”的名义,推动大连市相关部门,在赵刚的遥控指导和程佩珊报告的建议基础上,草拟出了《大连市开展日用消费品对外加工装配业务试行办法》草案。草案的核心就是“放权、让利、简化、监管”:给予试点企业直接与委托方(通过指定外贸公司代理)签订合同的权利;允许加工费收入的外汇,扣除必要成本后,按较高比例留给地方和企业支配;对用于加工复出口的进口面料、辅料,凭合同暂免关税,由海关监管;简化工商、税务登记手续。同时,草案也规定了严格的质量责任、合同履约、外汇管理和审计监督条款。

这份草案被迅速上报东北局和中央有关部门。争议在所难免。有人质疑这是“向资本主义低头”、“冲击国内计划生产”、“可能带来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但在赵刚的极力斡旋和阐述其战略意义(换取外汇支持重工业、锻炼队伍、探索路径)后,更高层出于对打破外汇困局和开辟新渠道的现实需要,最终给予了原则性批准,同意在大连进行“有限的、可控的试点”。

赵刚通过绝密渠道与霍英东取得了联系。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提出要求,而是以老朋友的口吻,探讨了当前国际纺织业转移的趋势,以及内地,特别是大连,在发展出口加工方面可能具备的潜力和初步的准备情况,并委婉地询问霍先生,在他的商业伙伴中,是否有对拓展内地生产基感兴趣、且信誉良好的成衣商。

霍东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领会了赵刚的深意。他并未直接回复,而是派出了他最信任的侄子、也是霍家新生代中对国际贸易最为熟悉的霍启明,以“考察大连投资环境”为名,悄然北上。

霍启明不到三十岁,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带着浓厚的西方商业精英色彩,但眼神锐利,行事谨慎。他首先私下会见了程佩珊(她已考察归来),两人用英语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深入交谈。程佩珊向他展示了大连试点的规划、车间改造的进展、政策草案的要点,并坦诚地分析了优势和面临的挑战(尤其是缺乏经验和国际认可)。她的专业、务实和坦诚,给霍启明留下了深刻印象。

随后,李云龙以东北局领导的身份,“非正式”地接见了霍启明。李云龙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太多商业术语,而是着重强调了大连政府的决心、工人的纪律性和吃苦耐劳精神,以及试点所享有的特殊政策支持。“霍先生,我们这边,地方给你们准备好,政策给你们开绿灯,工人给你们组织好。你们那边,把订单、样子、规矩带过来,教会我们的人。赚了钱,按谈好的分。我们图的是长远,是学本事,是交朋友!”

霍启明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但又互补的力量:程佩珊代表的专业规划与执行潜力,李云龙代表的强力推动与政治保障。他返回香港后,向霍东做了详细汇报。霍英东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牵这个线。他亲自出面,联系了与他有多年合作关系的香港“大昌”制衣公司的老板郑裕昌。

郑裕昌是典型的香港工业家,白手起家,从一个小裁缝铺发展到拥有几百名工人的中型制衣厂,主要承接欧洲和中东的中低档订单,对成本敏感,也深受香港地价和人工上涨之苦。他对内地充满好奇,但也疑虑重重。在霍东的担保和霍启明的详细说明下,郑裕昌最终同意,拿出一批男士棉布工装裤的订单进行尝试。订单数量不大,五千条,款式简单,质量要求明确(提供了详细的工艺单和几件样品),面料和辅料(包括特定型号的棉布、拉链、扣子、洗标)全部由“大昌”从香港提供,运到大连。大连方面负责裁剪、缝制、熨烫、包装,按每条裤子固定的加工费结算。交货期严格限定在六十天内。

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洋订单”,就这样,通过香港的桥梁,飘过了罗湖桥,飞越山海,落在了大连那间刚刚改造完毕、还有些空旷的试点车间里。

车间里,气氛紧张而肃穆。程佩珊亲自担任项目总负责,将工艺单翻译成中文,分解成一道道工序,贴在每个工位上方。李云龙从全市请来的裁剪老师傅,带着几个悟性高的年轻人,对照样品和规格,小心翼翼地开裁第一床面料。女工们每人负责一两道工序,在程佩珊和“大昌”派来的一位跟单老师傅(姓陈,一位经验丰富但沉默寡言的香港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使用新的工业缝纫机,掌握规定的针距、线迹、止口宽度。陈师傅话不多,但要求极严,尺子、剪刀在他手里如同手术器械,不合格的线头、歪斜的缝线、尺寸的毫厘之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返工、拆线是家常便饭。

李云龙几乎每天都要到车间转一圈,他不插手具体生产,只是看,偶尔问两句。看到陈师傅的严格,他私下对程佩珊说:“这个陈师傅,是个宝!他的手艺和规矩,就是咱们要学的真经!告诉工人们,别怕挨说,挨骂,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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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进度缓慢,废品率不低。工人们从织布到做衣服,跨度很大,紧张,不适应。但没有人抱怨。计件工资的激励(虽然最初标准不高)是直接的,更重要的是,一种“为国家挣外汇、学技术”的朴素荣誉感在悄然滋生。程佩珊组织技术骨干,每天下班后开会,总结当天问题,研究改进方法。陈师傅虽然严厉,但看到内地工人学习认真、吃苦耐劳,态度也逐渐缓和,开始更细致地讲解一些窍门。

半个月后,流水线开始顺畅起来,工人们逐渐熟练,返工率明显下降。裁剪的利用率在老师傅的精确计算下不断提高,节省了宝贵的外汇面料。包装组的姑娘们,学会了按照要求折叠、装袋、贴标,码放整齐。

第五十天,第一批五百条经过严格检验的工装裤,被打包装箱,通过大连港,运往香港。霍启明亲自在香港码头接货,并安排“大昌”的质检人员立即开箱检验。

三天后,一封电报发到了大连试点办公室,内容简短:“首批货验收合格,符合要求。请按计划继续发运。郑。”

电报在车间里被宣读时,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许多女工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这不仅仅意味着订单的成功,更意味着他们这群曾经的纺织女工或家庭妇女,真的能够做出符合国际市场要求的产品!

李云龙拿着电报,对程佩珊和车间主任说:“好!开门红!但这只是个开始。告诉所有人,不能松劲!后面的货,要一批比一批好!另外,跟霍先生和郑老板联系,看看他们对这一批货还有什么改进意见,问问他们,下一单,能不能谈点更有技术含量、利润也更好一点的款式?”

五千条工装裤,在第六十天全部保质保量交付。结算的加工费虽然不算丰厚,但却是大连,乃至东北,通过新型加工贸易赚取的第一笔“干净”的外汇。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条从香港到内地的、可复制的业务链条,锻炼了一支初步掌握现代成衣生产流程的队伍,也增强了香港商人对内地合作能力的信心。

冰封的外贸河面上,被这第一根“针”,小心翼翼地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孔洞。清澈的活水,开始悄然渗入。而手握针线的人们知道,更复杂的纹样、更广阔的市场、以及用这“针线活”换回“重器”的战略构想,才刚刚在他们的蓝图里,勾勒出最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