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街巷的最深处,那道最高大、最沉重、最令人无法忽视、几乎能压垮所有视线的身影——
正是艾沙·吐尔扈特。
这位曾威震整片瀚海、名传西域诸国的“沙狐”首领,这位独眼却目光如炬、能洞察人心与沙漠秘密的大当家,此刻如同一尊用整块悲怆山岩雕琢而成的不朽丰碑,沉默而巍然、沉重如山岳般矗立在一处依稀可辨的残破高台之上——那里,或许曾是辉煌一时、歌舞升平的且末王宫仅存的、未被风沙完全抹平的基座遗迹。
他仅存的那只独眼,深邃如同沉淀了千年的最漆黑的夜,穿透眼前所有凝固的景象与死寂的空气,死死地、执拗地望向遥远得无法计量的远方,望向沙海那无尽翻滚起伏的浑浊尽头,望向那片早已被无情时光和漫天黄沙彻底抹平、只能在最古老、最苍凉的歌谣中被后人模糊传唱的故国绿洲的方向。
一道狰狞无比的旧日伤疤,从他额角纵贯而下,粗暴地划过那只紧闭的、早已失去光明的瞎眼,此刻在周围那无处不在的、诡异而晶莹的微光冰冷映照下,竟意外地褪去了几分往日的凶悍与暴烈,反而浸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山的巨大悲怆与无尽苍凉。
所有的身影,都在无边无际的死寂与无声无息中,不知疲倦、永无休止地重复着。
重复着生命在猝然中断的最后一刻,那未能完成的、细微到令人心碎的执念动作。重复着那早已镌刻进骨血灵魂深处的本能习惯,重复着那至死都未曾消散半分、反而愈发灼热的强烈执念。
他们如同被突如其来的上古琥珀骤然封印其中的渺小虫豸,被永恒地、绝望地定格在生命焰火彻底熄灭前的那最后一帧画面里,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上演着这绝望而孤独的无声默剧,挣脱不得,亦沉睡不得,被困于时光的断层。
陈临渊猛地扭开头,胸腔内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与眩晕感如同实质的浪潮,凶猛地冲击着他脆弱的喉头与神经,几乎要压抑不住地喷薄而出。
这绝非寻常幻术迷阵所能解释,绝非寻常邪祟所能为之。
他的心直直沉入万丈冰窖,寒意刺骨,无比确信。
那些身影,那些木讷呆滞、失去了所有神采与生气的苍白面容,那些僵硬而循环往复、如同提线木偶般的诡异动作——那是“沙狐”,是他那些曾并肩作战、欢笑饮酒的同伴们的魂魄!
他们的魂魄,就在那道恐怖绝伦、吞噬一切的血色光芒骤然降临世间的瞬间,被那诡异而冰冷、不似人间之物的晶莹光泽,从尚且温热、仍在挣扎的鲜活躯体中,硬生生地撕裂、剥离而出,然后被不可抗拒地强行吸纳、囚禁于这片被某种神秘而恐怖力量所强行“修复”、所诡异地显现而出的古城街巷虚影之中。
他们被永远地、残酷地禁锢在了这座他们曾追寻了半生、魂牵梦萦了整整三十年、此刻却已化为永恒痛苦囚笼的故城废墟里!
而那些散布四周、已然彻底凝固成冰冷玉石雕塑的僵死躯壳,不过是……早已失去了内在灵魂与生命火焰的空洞皮囊,是坟墓之外的另一重坟墓,是存在之外的彻底湮灭。
“他们……还活着吗?”伊言的声音再次从身旁传来,比方才更加干涩沙哑,声线里压抑着一丝几乎无法控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崩断的、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陈临渊猛地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刺鼻沙尘味的空气,用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迫自己那几近沸腾翻涌、几欲失控的情绪巨浪强行冷静下来。他死死盯住那些在虚幻街巷中麻木移动、彷徨无依的魂影,目光如刀,掠过那些失去所有神采、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眸,体内源自“天地磨盘”功法的沛然内力开始前所未有地加速旋转、奔流,【阅万道】所带来的、对能量与气息极端敏锐的超凡感知力,如同无数张无形的精密蛛网般,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急速向外铺展、延伸、细致地探知着每一丝波动。
那些魂魄的气息还在。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混乱不堪,且被一股无比强大、阴冷、邪恶至极的力量牢牢束缚、压制、操控着,但它们确实还存在。没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归于虚无,没有被那恐怖的力量完全抹杀,也尚未被彻底吞噬、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