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四大凶兽

末日野草开花 边福 3413 字 1个月前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篝火:“别的猛兽,是因为饿了才吃人,那是求生;但饕餮,是因为贪婪才吃人。它不是凶,它是恶。凶是本能,而恶,是选择。”

“西方宗教里有七宗罪,贪婪和暴食,在东方被具象化,合成了这一只凶兽——饕餮。它代表的,是人之欲。”

“但是,”慧言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几分悲悯,“在上古时期,一直到殷商时代,饕餮纹都是祭祀礼器上最神圣的纹饰。因为饕餮不仅吞吃万物,它连自己都会吞下。当世间没有食物时,它会吞噬自己的身体,最后只留下一个头颅。”

“所以,殷商的青铜器上,只有饕餮脸部的纹样,没有身体。那时候的先民,是希望通过饕餮吞噬天地的特性,来与天地神人沟通。借由饕餮的嘴,把吞下的祭品,源源不断地送上天界。”

“可是后来,孔子提出‘断人欲’。于是,饕餮便从古代的祭祀神物,变成了儒家思想的反面教材,彻底沦为了四大凶兽之一,成了一个贪得无厌、自取灭亡的恶兽。”

“额……慧言师傅,你这是……”陈鸣飞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头。虽然慧言讲的版本有些特别,但饕餮的故事他自认还是知道的,只是实在不明白小和尚突然科普这个,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对陈鸣飞的疑惑,慧言并没有搭话。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轻轻念了一声佛号,随后便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讲起了他的故事。

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垂落,声音平缓却如古钟轻撞,缓缓开口:“第二个,是浑沌。”

他微微抬眼,似有悲悯在眸底流转:“《山海经·西山经》中有记,它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却有六足四翅,还会唱歌跳舞。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帝江’。”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它是华国神话史中最违和的一个‘神’。它把‘脸面’这件事儿,从根本上跳过了。”

小和尚轻轻摇了摇头,似在叹息:“其实,它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它的肚子里没有内脏。既然全无用,干脆就都给它免了。它还是个直肠子,吃啥拉啥。若以凡俗生物学的本质来看,它本就不该活着。”

他的声音渐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它的行为也怪异。看到有德行的人,它就会去撞他;看到有恶行的人,反而亲近。它的好恶,完全是与这世间反着来的。别人是亲贤者、远小人,它是亲小人、远贤者。”

“它被称为四凶之一,”小和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不是因为它能打,而是它要和这个世界反着来。有目不看,有耳不听,亲恶远贤。接收到什么,就输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心绪:“这还不是浑沌完整的故事。”

“《庄子·应帝王》里讲了另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变得极轻,仿佛怕惊了那沉睡的魂灵,“南海有一帝,名‘倏’;北海有一帝,名‘忽’;中央有一帝,名‘浑敦’。倏与忽时常去中央做客,浑敦每次都拿出最好的美食美酒招待他们,还亲自歌舞助兴。”

小和尚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微发颤:“有一天,倏和忽在一起商量,觉得浑敦对他们太好,想要报答他。既然生物都有七窍,而浑敦没有,不如就给它刻上七窍,让它和世间万物一样。”

他闭上眼,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悲剧:“于是,这两人每日凿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全开——浑敦,却死了。”

小和尚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前方:“两个最好的朋友,用最纯粹的善意,一天凿一窍,反而杀了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浑敦也好,混沌也罢,叫法不同,却归为同一凶物。没有七窍,是对外物没有‘分别’;有窍不用,是对道德没有分别。而《庄子》里那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的故事,又是另一番隐喻。”

他轻轻叹息,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尤其是南北二帝的名字——一个‘倏’,一个‘忽’。倏忽之间,便是生死。善意的让人向善,反倒害死了它。”

小和尚说完,又是一声佛号,悠长而苍凉,显然是告一段落。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什么。众人纷纷低下头,或垂眸,或闭目,不知是在回忆什么,还是在思索什么。

陈鸣飞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极深。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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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并未给众人留下太多咀嚼回味的余地,他微微垂首,目光掠过众人,声音再次如古井无波般响起:“第三个故事,是梼杌。”

他缓缓踱出半步,语气平稳却透着股冷硬的质感:“《神异经》有载,梼杌,人面虎身,猪牙长毛,身后拖着一条巨尾,尾长竟是身躯的五倍。”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补充道,“《神异经》记其形貌,还给了它两个别称——‘傲狠’,‘难驯’。”

“若说《神异经》记的是它的形,那《左传》记的,便是它的恶。”小和尚的目光变得深邃,“《左传·文公十八年》里讲了这么一段往事:上古时期,五帝之一的颛顼,生了一个极难管教的儿子。”

他伸出手指,仿佛在虚空中拨弄着命运的算盘:“你教他,他听不进去;你跟他讲道理,他装作听不见。你若撒手不管,他便自己胡作非为。他明明懂得什么是是非对错,却偏偏要反着来。傲慢,顽固,无视礼法,扰乱天伦。”

“‘梼’,是指树桩;‘杌’,是指断木。”小和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厉,“‘梼杌’合在一起,便是指它是一截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木头疙瘩。俗语说‘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说的便是这般光景。”

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眼神中透出几分肃然:“除了这不可教化的性格,梼杌能被封为四凶之一,更因为它能打。饕餮之恶在于贪婪,浑沌之恶在于是非颠倒,而梼杌,则在于一个‘凶’字。”

“它的凶狠,没有节制,没有底线。明知是恶,却偏要犯恶;行事凶狠而无度,这便是梼杌。”

话音落下,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并未看向虚空,而是直直地落在了乔胜荣和吕道长的身上。那眼神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陈鸣飞坐在原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禄山和段坤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小和尚讲的这三个故事,虽然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凡有些阅历的人多少都听过,但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说出来,却是句句不提人,处处都有人的影子。

如果浑沌和梼杌暗指的是白禄山和段坤,那四凶之中的饕餮,指的又是谁?

陈鸣飞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在场众人,试图从每个人的脸上找出答案。

就在这时,小和尚却轻轻笑了。那是一抹极淡的微笑,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执念与迷障。

“陈施主,”他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事事纠其因。世间因果有百般解法,万不可对号入座。见心明性,便好。”

说罢,他微微一笑,再次默念佛号,那悠长的佛音仿佛要将方才的肃杀之气尽数化解。

“四大凶兽,已讲了三个。”小和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还有最后一个……你们,还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