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陈鸣飞站在韦陀像前,抬眼看了看殿外泛白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开始。”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却让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海峰推动操纵杆,“大鹏—8”缓缓升空,旋翼搅动着清晨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它越飞越高,穿过云层,悬停在安置点正上方三百米处。
第一声警报,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呜——”
尖锐、悠长、穿透力极强。
那声音像是从九十多年前的历史深处传过来的,带着铁锈味和硝烟味,一下子刺破了清晨的寂静。帐篷里的人猛地坐起来,废墟边正在洗漱的人停下了动作,抱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老人们则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人不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警报响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里,整个安置点鸦雀无声。连风都像是停了,连鸟都不敢叫。
警报声落下的瞬间,音乐响了起来。
不是激昂的进行曲,也不是悲怆的哀乐,而是一首低沉、庄重、缓慢的红歌。旋律从“大鹏—8”的扩音器里流淌下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缓缓漫过每一顶帐篷、每一片废墟、每一张惊恐或茫然的脸。
有人开始跟着哼。
先是一个人,声音很轻,带着颤抖。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从低到高,从散到齐,最后汇成一片。那歌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口的东西。
陈鸣飞站在观音殿门口,听着那歌声,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殿里的众人。邱天靠在供桌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旧伤疤。王强站在门口,背对着殿里的人,肩膀微微起伏。就连黄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也罕见地沉默着,目光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音乐持续了三分钟。
音乐落下的瞬间,一个沉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豫南全体民众注意。”
“今天是九月十八日。”
“三天后,豫南全境人员,必须前往郑州,统一乘车离开。”
“请所有幸存者立即整理随身物资,按各安置点指令集结。”
“不要犹豫。不要停留。不要等待。”
“重复一遍——”
“三天后,豫南全境人员,必须前往郑州,统一乘车离开。”
广播一遍接一遍地重复着,每隔五分钟一次,声音始终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安置点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三天后?必须走?”
“为什么?这里还能待啊!”
“郑州?那么远,怎么去?”
“我舍不得走啊……我家还在呢……”
“不走会怎么样?”
“你们没听清楚吗?‘必须’!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但没有人冲出来闹事——因为“大鹏—8”就悬在头顶,那四组扩音器像四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下方。更远处,龙鳞小队的人已经分散到了各个角落,黄皓和王宇浩带着人站在最显眼的路口,枪虽然没有上膛,但就那么明晃晃地挎在身上,身上的机甲和外骨骼,就是最扎眼的路标。
邱天站在殿门口,看着下方逐渐被秩序压住的混乱,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低声说。
陈鸣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头顶那架悬停的“大鹏—8”,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豫南灾民心里那道“走还是不走”的选择题,已经被他硬生生改成了判断题。
而答案,只有一个。
走。
远处,姜美琪和杨凡已经带着时迁、金秀贤出了避难所,走向城市边缘那片由几个小势力盘踞的临时营地。他们走得不快,步伐很稳,像四颗钉子,一步步钉进那片还带着敌意的区域。
陈鸣飞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收回目光,对殿里的人挥了挥手。
“各就各位。按计划行动。”
“是!”
众人齐声应道,分头散去。
观音殿里,只剩下陈鸣飞一个人。他走到韦陀像前,抬头看着那尊怒目圆睁的护法神像,轻轻说了一句:
“借你的威严,用一用。”
神像沉默不语,只是垂着眼,看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大鹏—8”的机身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