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如果石板上的知识,真有我们先祖的贡献,你得在学堂里教给孩子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西山不是蛮族,我们也有智慧,也有传承。”
“一定。”郝大郑重承诺,“每个部落的贡献,都会被铭记,都会被传承。这是晨曦学堂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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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了石岩,郝大又召集了青叶和其他小部落首领,说明了情况。南林部落向来与东水交好,青叶表示全力支持。几个小部落也同意派人参与工程。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吕蕙带人勘测了先祖埋骨地所在的小岛地形和水文情况;车妍根据第三石板中的工程知识,设计了防波堤和填海方案;朱九珍调配草药,准备防治施工可能引发的疾病;苏媚组织妇女准备食物和药品。
七天后,工程队出发了。
东水部落的先祖埋骨地位于主岛东南方向的一个小岛上,乘船要一个时辰。小岛不大,呈月牙形,东侧是陡峭的岩壁,西侧是沙滩。埋骨地在岛中央的一片高地上,周围是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古树。
问题是,这些年海平面上升,小岛的面积在缩小。尤其是月牙形的内湾,涨潮时海水几乎要淹没高地。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不出十年,整个小岛都会消失。
“比想象的还严重。”吕蕙测量了潮位线,眉头紧锁,“按这个侵蚀速度,可能不用十年,五年就会出问题。”
“所以我们的工程要加快。”车妍摊开设计图,“我计划在这里、这里、这里,建三道防波堤,用巨石和木桩加固。同时在内湾填海,扩大高地面积。工程完成后,不仅埋骨地能保住,还能多出一些可用的平地。”
“工程量不小。”郝大估算着,“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五十人,连续干三个月。”车妍说,“而且需要大量石料、木料。运输是个问题。”
“运输我来解决。”石岩走了过来。他带着西山部落的二十个青壮劳力,是第一批抵达的工程队。“西山有最好的伐木工和采石工,我们负责备料。水运方面,东水有船,可以配合。”
水无月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东水的族人。两队人马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气氛有些微妙。
“水首领,石首领。”郝大站在中间,“工程要成功,需要西山和东水的精诚合作。过去的事,我们先放一放,着眼当下,可好?”
水无月看了看石岩,石岩也看了看水无月。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那好,开工!”
工程开始了。西山的汉子们负责采石伐木,东水的汉子们负责运输和施工。一开始,两队人各干各的,互不搭理。吃饭时分开坐,休息时不说话,气氛僵硬。
但工程是实打实的重活。抬巨石需要配合,打木桩需要协作,建堤坝更需要默契。在共同的劳动中,沉默的壁垒被一点点打破。
“喂,西山那个大个子,来搭把手!”
“东水那小子,绳子拉紧点!”
“小心!石头要滚了!”
“往左!再往左点!好,放!”
劳动创造了共同语言。汗水模糊了部落的界限。当一块千斤巨石在众人的号子声中稳稳落在堤基上时,当一道木桩墙在潮水中屹立不倒时,成就感是共通的。
郝大没有闲着。他白天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晚上组织夜校,教工人们识字算数,也讲一些工程原理。更重要的是,他有意无意地安排西山和东水的人结对学习,一起完成课业。
“石勇,你和东水的阿水一组,测量这段堤坝的倾斜度。”
“阿水,你和西山的石勇一起,计算需要多少石料。”
石勇和阿水,一个是西山的孩子,一个是东水的少年,本来互不相识,现在成了搭档。起初有些别扭,但一起工作几天后,渐渐熟络起来。
“你们西山人都这么有力气吗?”阿水羡慕地看着石勇轻松搬起一块大石头。
“也不是,我从小就喜欢干活。”石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东水人才厉害呢,划船像飞一样。”
“那当然,我们东水人是在水里长大的。”阿水骄傲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你们西山那个石岩首领,真猛。昨天我看见他一个人扛了根原木,那木头,三个人都抬不动。”
“那是,我们首领是西山第一勇士!”石勇与有荣焉,然后又补充道,“不过你们水首领也很厉害,潜水能憋那么久,我亲眼看见他从海里捞上来好大一个蚌。”
“那算什么,我们首领年轻的时候,能在水下追鱼呢!”
两个孩子聊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两位首领就在不远处。石岩和水无月听着孩子们的对话,表情都有些复杂。
“你儿子?”水无月突然问。
“侄子。”石岩说,“我哥哥的孩子。他爹打猎时出了意外,我把他当亲儿子养。”
水无月沉默片刻:“我也有个侄子,和阿水差不多大。他爹是我弟弟,三年前出海捕鱼,遇到风暴,没回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失去亲人的痛,肩负责任的重,对未来的担忧。
“这世道,活着不容易。”石岩难得地叹了口气。
“是啊。”水无月也卸下了笑容面具,露出疲惫的神色,“当首领更不容易。要顾着老的,护着小的,还要想着整个部落。有时候累得睡不着,就想,要是能像孩子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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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终究要知道。”石岩看着远处嬉笑的石勇和阿水,“就像我们当年,也是从父辈那里听说了恩怨,然后接着恨下去。恨了这么多年,恨成了习惯,都忘了最初为什么恨。”
“也许,是时候了。”水无月轻声说。
“什么?”
“是时候,让这仇恨在我们这里结束了。”水无月转头看着石岩,“为了孩子们。”
石岩怔了怔,缓缓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郝大照例组织夜校。但今天他没讲识字,也没讲算数,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两个部落的故事。”郝大坐在篝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很久以前,有两个部落,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水边。山上的部落擅长打猎,水边的部落擅长捕鱼。本来,他们可以互通有无,山上的用兽皮换水边的鱼,水边的用鱼干换山上的肉,大家都能过得更好。”
工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听着。西山和东水的人第一次坐得这么近,肩膀挨着肩膀。
“但两个部落的首领都很骄傲,都觉得自己的部落最厉害,看不起对方。山上的说水边的只会捞鱼,没出息;水边的说山上的只会杀生,野蛮。一来二去,矛盾越来越深。”
“有一天,山上部落的一个年轻猎人在追捕猎物时,不小心闯入了水边部落的圣地,踩坏了他们祭祀用的法器。水边部落大怒,要求山上部落交出那个猎人,用他的血祭祀神明。山上部落当然不肯,说那孩子不是故意的,愿意赔偿,但绝不交人。”
“两边谈不拢,就打起来了。那场冲突,死了五个人。山上两个,水边三个。血仇就此结下,世代相传。”
篝火噼啪作响,无人说话。西山和东水的人都低着头,因为他们都听过类似的故事,只是细节不同——在西山的版本里,是东水的人先挑衅;在东水的版本里,是西山的人先侵犯。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郝大继续说,“两边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对方是仇人,是坏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把仇恨传给下一代。二百年过去了,最初的冲突原因已经模糊,但仇恨还在,而且越来越深。”
“值得吗?”郝大环视众人,“为了一个偶然的闯入,为了五个人的死,仇恨了二百年,影响了十几代人。这二百年来,有多少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成了敌人?有多少本来可以成就的姻缘,被拆散?有多少本可以合作的时机,被错过?”
西山的一个老工匠喃喃道:“我爷爷的爷爷,就是死在和东水的冲突里。我爹临死前还说,别忘了仇。”
东水的一个渔夫低声说:“我奶奶的妹妹,本来要嫁到西山,因为仇恨,没嫁成,后来郁郁而终。”
“我叔叔...”
“我姑姑...”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族记忆,都有被这仇恨影响的亲人。
“但如果我们继续恨下去,”郝大提高声音,“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子,也会像我们一样,活在仇恨里。他们本来可以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建设家园,却要因为二百年前的一次冲突,成为敌人。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在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