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户部的折子符合流程。”李若链低着头,声音发涩,
“因为下面江南各县的县令、知州,早就和当地的士绅大族串通一气。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在清丈田亩上,玩起了‘拖’字诀。”
朱由检翻开密奏,快速扫过。
江南官员为了应付朝廷的清丈,发明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官样文章。
他们上书称:“清丈乃国之大政,必求万全,以杜绝日后飞洒诡寄之弊。”听起来冠冕堂皇,忠心耿耿。
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
今天开会定乡都里甲的丈量分区,明天召集书吏、里长进行培训,后天排查田亩边界底册。等这些做完了,再以“本县地块犬牙交错,需先梳理洪武、永乐年间的原始鱼鳞图册”为由,一头扎进落满灰尘的县衙库房里。
筹备工作被无限细化,无限循环。半年过去了,连下乡丈量土地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好一个必求万全。”朱由检将密奏拍在桌上,“朕给他们下的死限,他们就拿这种软钉子来磨朕的刀!”
李若链大着胆子继续奏报:“有些实在拖不过去的县份,便主动上书,请求“先试点、后推广”。说新政无先例,怕全线翻车激起民变。”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专门挑那些没有士绅、没有豪强、全是最穷苦佃户的穷乡僻壤去当‘试点’。几十个衙役差官盯着两三个村子,一量就是大半年。最后上一道折子,说试点发现弓尺不准、纠纷频发、百姓抵触,必须重新调整方案。这清丈之事,便名正言顺地搁置了。”
朱由检胸膛起伏,强压着火气。
“还有别的招数吧?江南那帮文人脑子活泛,绝不止这两招。”
“陛下明鉴。”李若链连连叩首,“最恶毒的一招,是‘缠讼’。士绅们暗中唆使佃户和宗族旁支,伪造田产地界的纠纷,到县衙击鼓鸣冤。县令便以‘本县田亩纠纷繁多,若不清厘断明,强行清丈必留后患’为由,堂而皇之地停止清丈,专门审案。一个案子拖上几个月,数千个案子,足以拖到天荒地老。”
“等朝廷催问的风头一过,这些击鼓鸣冤的人再私下和解,销案了事。田亩一分都没量。”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朱由检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