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抓紧我。”禹珩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震动,震得她的脸颊微微发麻,似有小小的虫子在轻轻爬动,痒酥酥的,格外温柔。
清沅乖乖闭上了嘴,却忽然想起屋内的妈妈,便朝着家的方向轻喊:“妈妈,我上学去啦。”声音飘在雨雾里,带着孩童的清亮,渐渐远去,被细密的雨丝轻轻裹住,慢慢消散。她把脸贴得更紧了些,颈窝的暖意渐渐抵消了雨水带来的清凉,心底满是新奇——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真切地沉浸在雨里,不是隔着窗棂远远眺望,不是伸手触碰冰凉的井水,而是被细密的雨丝轻轻裹着,周身都是雨的清润,心里像揣了颗刚融化的糖,甜丝丝的,满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雨水好凉呀,像含了颗冰棒似的,清清爽爽的。”她软着声音呢喃,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新奇与欢喜,指尖轻轻碰了碰落在肩头的雨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不觉得冷,反倒格外舒服。
禹珩低低地笑了,声音似风吹过风铃般清脆悦耳,带着难得的暖意,漫在雨雾里:“你日日用井水洗脸,倒不觉得凉,还总说井水清甜,怎的这会儿倒嫌起雨丝凉了。”
清沅的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赶紧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动人,惊飞了柳树上躲雨的麻雀。鸟儿展翅时带起一串串雨珠,似碎玉纷飞,又迅速钻进另一棵树的枝叶间,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啼,渐渐消失在茫茫雨雾中,余音轻绕。
清沅埋在颈间,笑得眉眼弯弯,心底暗自想着:被哥哥笑话啦。不过井水真的很甜呀,比妈妈买的冰糖水还要清冽清甜,喝进嘴里,满是爽口的甜意。哥哥的笑声也好听,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清透又温柔,听着便让人满心欢喜。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妈妈前些日子讲过的大禹治水的故事。妈妈说,人皇大禹为了治理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光脚踩在泥泞里,带领百姓疏导洪水,拼尽全力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她微微抬眼,望着禹珩踩在泥水里却依旧纤尘不染的脚步,心里忽然轻轻发疼,满是柔软:禹珩哥哥那般爱干净,却为了她,愿意靠近自己最嫌弃的泥水,他定是在学着适应人间的烟火气,只是为了让她开心,这般想着,心底便漫起满满的暖意。
小路旁的野草被雨水浇灌得愈发翠绿鲜亮,叶片上的雨珠似细碎的钻石,泛着晶莹的光,风一吹,便轻轻滚落到泥土里,滋养着脚下的土地,晕开浅浅的湿痕。禹珩的脚步始终平稳从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似怕稍微晃动,便会让背上的清沅感到不适。清沅的鞋尖轻轻垂着,果然未沾半点泥污,鹅黄的裙摆似一朵在雨中静静绽放的小黄花,在灰蒙蒙的雾霭里格外明亮耀眼,似点亮了这晨雨的景致。
靴底碾过泥泞的粗粝触感,似带着时光的重量,忽然撞开了禹珩尘封千万年的记忆闸门。那些遥远的过往,似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恰如四千多年前,阿贝尔水灵的深海蓝神衣第一次沾染上泥垢时的触感,带着凡尘的粗粝,却又藏着她的赤诚,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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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尔水灵是混沌初开时便诞生的水之源,执掌天地间所有的水脉,是三界最纯粹、最强大的水灵,自带清透的灵气。她身上的深海蓝神衣,是祖神用天河之水精心织就,衣料上流转的水纹,便是万水的缩影,指尖轻轻一点,便能引来天河甘霖,滋养世间万物,那般神圣洁净,是她最珍视的存在。可那时天地初定,水脉紊乱无章,人间洪涝频发,江河决堤,巨浪滔天,浑浊的洪水席卷了村庄田地,百姓流离失所,哀嚎声遍野,惨不忍睹。阿贝尔水灵见不得人间疾苦,不顾他的再三劝阻,执意要前往凡尘疏导洪水,拼尽全力拯救苍生。
禹珩望着背上安然依偎的清沅,眼底漫过浅浅的温柔与怅惘,心底暗自轻念:那时的她,多般勇敢。明明那般珍视自己的神衣,视若珍宝,呵护备至,却为了素不相识的苍生,甘愿踏足泥泞,沾染污垢,不曾有过半分迟疑。她的深海蓝神衣,本该永远洁净明亮,流转着天河的柔光,却在那场治水之战中,沾满了污泥与鲜血,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可她眼里的光,却从未熄灭过半分,那是对苍生的悲悯,是对使命的坚守,是那般纯粹炽热,也是我永远忘不了的模样。
禹珩永远记得,那时的人间早已成了泽国,浑浊的巨浪裹挟着百姓的哭嚎,无情地冲毁了一座座房屋,淹没了一片片田地,天地间满是绝望的气息。阿贝尔水灵光着脚,在湿滑的河堤上不停奔跑,脚掌被尖锐的碎石划出血痕,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脚下的路面,可她却似全然不觉疼痛,依旧不停歇地释放着自己的本源之力,试图疏导泛滥的洪水,眉眼间满是坚定。她的深海蓝神衣早已沾满了污泥,原本灵动流转的水纹渐渐失去光泽,变得暗沉,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直到体力彻底透支,身形晃了晃,险些坠入汹涌的洪水之中,幸得他及时赶到,将她稳稳救下。
他怎能坐视不理?那时的他,身负人皇血脉,承袭了龙族的本源之力,更是北冥禹渊的壬水之王,执掌万水秩序,心中藏着壬水皇族与生俱来的清贵与骄傲,从不肯轻易踏足凡尘俗世,更别说沾染泥污,玷污自身的尊荣。可看着阿贝尔水灵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看着百姓在洪水中苦苦挣扎的模样,他终究是放不下,那份悲悯之心,早已压过了心底的清贵执念。治水的日日夜夜,他褪去了象征尊荣的银袍,光脚踩在泥泞之中,徒手搬起沉重的石块加固河堤,泥垢混着汗水,沾满了他的全身,浸透了发丝,那般粗粝的触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那份人间烟火气的温柔与暖意,与骨血里根深蒂固的冷漠清贵相互拉扯,似一根尖锐的刺,日夜扎着他的心,让他备受煎熬,却又甘之如饴。
禹珩的脚步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平稳,心底满是复杂的怅惘:我本是高高在上的壬水之王,执掌万水,无牵无挂,心若寒玉,本该只遵循天地法则,守护北冥禹渊的安宁,不被凡尘情感牵绊。可却为了阿贝尔水灵,为了她拼尽全力守护的苍生,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清贵,甘愿与泥泞为伴,与百姓同食粗粮,体会人间的冷暖。那时的我,一边排斥着凡尘的粗粝与烟火气,一边又被阿贝尔水灵的善良与勇敢深深打动,内心的矛盾与挣扎,比治水的艰辛更让我痛苦,却又在看到百姓眼中的希望时,觉得一切都值得。
治水功成那日,天地间的水脉终于恢复秩序,洪水渐渐退去,百姓得以重返家园,重建故土,天地间满是重生的喜悦。而他,却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撕裂自己的灵魂,分化出一尊后世的散仙。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似有一柄无形的巨斧,将他的灵魂狠狠劈成两半,七窍之中溢出淡淡的红雾,似血非血,轻轻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只想剥离那个沾染了人间烟火气、懂得了悲悯与牵挂的自己,留下那个清贵冷漠、只知使命与法则的本体,以为这样便能回归最初的纯粹,心无旁骛地守护水脉。
那尊散仙承袭了他光脚踏泥的习惯,承袭了他对阿贝尔水灵的深切牵挂,也承袭了他对人间的悲悯之心,能够自由穿梭在人间,济困扶危,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为他们驱散苦难。可他却在散仙身上设下了禁忌,永远禁止他踏足海域,禁止他靠近北冥禹渊,似在逃避那个有了软肋的自己。而他的本体,便成了如今的模样:龙袍永远不沾尘埃,雨丝都无法近身,力量愈发强大,却也失去了大半的温度,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独自守着北冥禹渊的清冷孤寂,看着三界流转变迁,无悲无喜,心如冰封。
禹珩望着前方漫漫雨雾,眼底漫过深深的孤寂,心底暗自叹息:那时我以为,剥离了那些所谓的“杂质”,便能回到最初的纯粹,便能专心守护水脉,不再被情感牵绊,活得无牵无挂。可我错了,从分裂灵魂的那一刻起,我便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存在。没有了那些牵挂与悲悯,没有了那些人间烟火气的温暖,我的心就像冰封的北冥深海,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孤寂与寒冷,日夜相伴,那般漫长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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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多年的时光悄然流转,似指间的沙,匆匆而过。他看着阿贝尔水灵回到水之秘境休养,深海蓝神衣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泽,流转着淡淡的柔光,却再也找不回当初的灵动与鲜活,似失了几分神韵。他看着那尊散仙在人间赤脚游走,日复一日地帮助百姓解决疾苦,却因为灵魂的残缺,渐渐记不起过往的所有记忆,记不起阿贝尔水灵,也记不起他这个本体,成了一个只有悲悯之心,却无过往牵绊的存在。他看着人世间朝代更迭,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幕幕轮番上演,他的心却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唯有在偶尔想起阿贝尔水灵的模样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似从未有过波澜。
禹珩的心跳轻轻放缓,心底满是无尽的怅惘:千万年的孤寂,似北冥终年不化的寒冰,一点点冻结了我的心脉,让我渐渐忘了温暖的滋味。我曾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守着空荡荡的北冥禹渊,看着天地流转,直到天地崩塌,水脉枯竭,归于虚无。直到遇见清沅,这个带着阿贝尔水灵残灵的小姑娘,我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似寒冰下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渐渐苏醒。